老爷爷和爷爷起来时,天已大亮。春子妈让春子去找云子回来一起给老爷爷爷爷拜年。
八十三岁的老爷爷坐在平日里很少坐的四出头官帽椅上,秋华春子冬花云子和雨秀雪秀细秀俯伏着身子,双膝跪地,诚心诚意向老爷爷施礼叩拜。
礼毕,起来时,老爷爷给孩子们每人派发新年红包。
轮到雨秀时,祖父慈祥笑着对她说:“今天你就来老 爷爷屋里招呼客人,也不要你守着,看到有客人来,你跟着来斟茶倒水什么的。今天来的都是我们周家族辈的人,让他们认识认识你,我们周氏族人要添人丁了。”
“嗯。”雨秀点了点头,温存笑看着老爷爷。
孩子们向老爷爷爷爷拜完年后,周瑞年柯景泉搀扶着老爷爷,振实牵着爷爷的胳膊跟着后面,全家老小一起来到厅堂。老爷爷坐在八仙桌上席,爷爷周瑞年于老爷爷左右旁边座位上坐下,柯景泉旁着周瑞年。
周家对座位次序的尊卑并没有严格的讲究,除了主座位留给身份最尊贵的老爷爷之外,其他大家各自依次就座。
春子妈和张连英从厨房里端来热气腾腾的一大盆面、和堆得满满的一大盘糍粑放在桌子正中央,胡老师和雨秀秋华把早已摆在桌上的糖果、糕点、瓜子拿起来放在一旁。振实给祖父、爷爷、周瑞年、柯景泉各个酒盏斟上酒。
全家团圆开始新年的第一餐。
老爷爷举杯咂了一下酒,象征性表示喝了新年的喜庆酒。孩子们开始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老人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吃,慢慢吞吞地说:
“现在只能想想过去,看看后面的菜园子,以前爬过的山,也只能远远的望着,看着你们生下来,一个个长大,我就这样打发着日子。想着林子也该成家了,订了亲的媳妇都住进了家,就快些让他们圆房,替我生玄孙子,那样就圆满了。看到自己玄孙,五代同堂,天底下的好事情全归了我这个老朽了,那比今天过年还是个好好的日子啊。”
“林子一回来就让他们完婚。我会写信让他早些回来。”
周瑞年对老人说完,朝一旁的柯景泉胡老师说,
“亲家,这话应该先跟你们说才是。爷爷说起来,我就只好先说了,让老人过年高高兴兴。”
“我们当然同意。其实我们老家也是这个风俗,头年订了亲,隔年就得结婚。”
胡老师笑着回答周瑞年,她神情慢慢的轻松自在起来。
她朝女儿雨秀看了一眼,从订亲那一天,待嫁女儿就会随时准备;她理解女儿,也看出来女儿住在未婚夫家洋溢着的幸福和满足。
周瑞年和全家人吃完早餐的团圆饭,就披上大衣带振实出门去了。
今天周瑞年得带着牛姥山大队干部给木铺街上的军烈属拜年,要直到晩上天黑才能回家来。
年初二出去的话,回家的日子就很少了。
孩子们赶着玩,迫不及待地吃完也离开了桌子。冬花牵着细秀的手,来到村口。她们朝下塆村找她们的小伙伴们玩。
“寒风冻塞黄河水,暖风吹成白雪辞。”
春子记得小时候早些年年初一这一天,在木铺街还能看到一些很有风趣的民间表演。
比如说郑渔夫替演乡俚歌舞的人吹箫笛,表演的男女用乡音唱着能让众人开怀大笑的古老傩戏。
印象最深是小时候那一年的年初一,阳光照在供销社白色的屋墙上,有群人舞着一条用红布扎起来的长龙,从木铺街一端象大飞轮一样滚过来。
在长龙的后面,随着擂起的鼓点节奏声,跟着二个不断翻腾蹦跃的金黄色长毛大狮子,后面还跟着手舞足蹈边走边唱古戏刘海砍樵的戏台子。
由于跟随的人多,舞龙和唱古戏的队伍浩浩荡荡。那是哪一年呢?春子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可就是回忆不起来。
要是能象雪秀从小就开始记日记,就能记下来到底是哪一年了。
春子对家里初一这一天来家里拜年的人都很熟悉。大多都是外村周氏成年男人给祖父拜年的宗亲。
下塆村成年男丁排队而来。他们给祖父拜完年后就自觉地退了出来,让给外村宗氏族亲在春子家坐。
周氏宗亲辈份最高的就是祖父了。春子觉得自己还小,与他们说不上什么话,斟茶端点心请坐有姐姐秋华雨秀姐招待。
看到厨房里缸里的水不够时,会挑水把缸里续满。
春子妈和胡老师在厨房忙个不停。这一天也是家庭主妇竭力展示自己厨艺的时候。
“说过年就过年了,真快呀,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地品味呢。”
雪秀一下出现在春子面前。看起来,她并没有因为过年感到特别地高兴。
“要是天天欢乐的话,会是天天过年吗?”雪秀还在说。
春子没有回答雪秀,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雪秀天天欢乐的样子,现在即是大年初一的过年,也不会因为欢乐的不同而不同吧?
冬花和细秀还有几个女孩儿,相互间牵着手,从下塆村回来,她们邀请雪秀和春子带她们去镇上木铺街玩。
春子正犹豫时,雪秀对他说:
“你得跟着去,不得让调皮的男孩子拿鞭炮丟在妹妹们脚前炸。今天是过年,不能让人把她们吓到哭。”
雪秀这么一说,春子自然得陪妹妹们一起去。于是雪秀牵着细秀和冬花并肩向镇上走去。
不时的鞭炮声和身着新衣人们的道贺声、孩子们的欢呼声——
它们洋溢着节日的节奏感。
春子跟在他们后面,走到下塆村时,春子的同学祥子乃子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大家一路上走,一边玩着炸鞭炮。
雪秀喜欢和男孩子一样,敢拿小挂炮尾端在手里炸。她这样胆大,让春子出乎意外非常惊奇。
雪秀胆子太大了,春子怕她受到伤害,不让她玩了。他对雪秀说:
“别玩了。快走吧,等会儿买东西人会很多。”
一早的镇上显得非常热闹:到处传来迎新年鞭炮的响声,街头巷尾,众人簇拥,人声鼎沸。年轻的青年男女围在一起,欢声笑语。谈起什么话题都是那么兴高采烈。
身着节日盛装言语表达彬彬有礼。大家互相道贺,平日里不怎么来往或有点积怨的人,遇见时都会互相道贺。
旧貌换新颜,怎能不令人高兴。
这是一年里最能展现青年男女美丽风采的一天。如果这时候青年男女有看上去有自己合心仪的对象,就会回去跟父母说再托媒提亲。
春子雪秀带着弟弟妹妹走到杨梅竹斜街小巷,在一口小池塘边,那儿有群小孩正在往水里炸水泡比赛,他们都是春子冬花云子他们各自的同学。
有个云子的小同学看见他们先朝云子呼喊起来:
“云子一起来炸鞭炮玩吧?”
“你们不喊我也会过来,喊我就更加要过来了。”
云子高兴地迈开腿咚咚跑了过去。
他舍不得把自己口袋里的鞭炮拿出来炸,向每一个小同学要三五个,和大家饶有兴趣一起玩。
春子也让同学喊了过去。不一会儿池塘边聚集大大小小的一大群孩子们。
“噢,我也来试试……我也喜欢这样子玩呀。”
雪秀像个男孩子一样也参加进来。但她炸水泡技术不好,要不是鞭炮丢到半空中炸了,要就是丢得太早入水,把引硝湿灭掉了炸不出水泡来。
“雪秀姐,我们走吧?”
冬花担心供销社的自己喜欢的东西让人买完,她不停地催促雪秀。
雪秀丢下手里最后一个鞭炮,才恋恋不舍和她镇上的女同学,引着冬花细秀和一群女孩子一起朝冬塘古镇走去。
大年初一的喜气洋洋的日子里,人们身着节日盛装言语表达彬彬有礼。大家互相道贺,平日里不怎么来往或有点积怨的人,遇见时都会点头道贺。
雪秀和冬花细秀玩不到一块,让她们和女同学继续玩一会儿,再去供销社找她和哥哥春子。她还是跟着春子一起先来到木铺街上看热闹。
春子雪秀俩人路过赵曼英门口,被赵曼英一把拦住使劲地拖住春子的手,邀请他进屋:“春子,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你谢谢雪秀吧。是她求情替你说了好多好话的。”
春子毫不掩饰地说。
他有点无奈地接受了赵曼英的邀请,和雪秀进了她的屋。
赵曼英在炉子上架上锅,从温坛里匀两瓢热水,只一会儿锅里的水开了。
她要把一大碗糍粑倒入锅中。却被春子坚决阻止了:
“我们真的吃不下了。”
雪秀也说:“哎,今天已经吃了三家了。”
一个上午吃了三家,雪秀竟然开口说得出来。
她也不是初次在乡下过年。即使以前在学校,也会有乡亲请去。过年一个上午吃三家的招待,在春子看来是很平常的事情。
原先雪秀她们过年,一家子住在学校,少有走动。尤其是刚来的那些年里,不会有人去请她们。这其中的原故不言自明。前几年里,她父亲还跪在批斗会上的台上被批斗呢。
赵曼英只好把糍粑放回去。
“给婶个面子,中午在婶家吃饭。婶用干笋炒鱼干给你们吃。”她对春子雪秀说, “婶这顿饭早就替你们准备好了,天天往门口望,一直等着你们来。”
赵曼英很真诚地说。
她打开碗柜门,把里面的菜端出来给春子他们看:油豆腐、鱼干、干成褐色的茄子皮,还有一碗切好的新鲜的大蒜。
一个碗里有几块肥肉被白色油脂凝固在碗底。可能放了很长时间了。
她大女儿花妹子在门口一直歪着脑袋往屋里桌子上望。春子婉拒了吃饭,赵曼英把桌子一盘花生糖果拉着春子口袋要倒给他,春子捂着口袋,伸出另一只手窝着。
“你放我手里吧。”
“用一双手捧着。”赵曼英让春子双手接住自己盘的花生糖果。
春子接过,他还是把捧在手里花生糖果放回桌上盘里,自己只要一点点。
春子知道接受象这样贫苦人家的邀请招待,自己只能出于年节期间的一种礼仪。
“哟,春子,你也太客气了。”
赵曼英说着春子,却把另一盘点心全部装进了雪秀的口袋。
冬塘是山林地带,是属于黏质性重的土壤,当地并不种花生,这都得花钱买,糖果就更不消说。春子蹙着他惯于有心思的眉头,朝雪秀看过来。
没走多远,雪秀终于醒悟过来了。因为春子在接受赵曼英的花生糖果时,把手里的花生糖果差不多又全放回去了,只是象征性要了一点儿。她还从未见过春子这么客套,把接在手里的东西又差不多全都放回去。
不就是一捧花生吧?放回去也救济不了多少啊。如果不是出于无奈就是对招待人的不敬。春子一定是在接受礼仪时完全是对赵曼英盛情款待的无奈。
聪明的雪秀一下明白了。想起春子晚饭自己从不要回头饭,去人家里作客,无论是平时还是年节,任何时候都只是吃一块肉。她差点惊呼地喊起来说:
“呀,春子,刚才我真不该要那么多啊,这一捧说不定就是她家所有呀。”
一直没见过羞过脸的雪秀,这次她的脸羞得通红。
“难道你再把放回去吗?”春子一本正经地看着雪秀问,但为雪秀反应过来心里很高兴。
“你应该告诉我嘛。”
“我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对你说,这是穷苦人家,别要那么多。”
“可是……”
“小时候,我跟父亲出去遇到穷苦人家送吃的,也是这样。父亲教育了我。我就知道了。”春子告诉雪秀继续说道,
“要是在这样的穷苦人家吃饭,父亲吃完饭会在碗底下压着粮票和钱。父亲下乡时,都会在这样的穷苦人家家里吃。这样可以给多点钱和粮票。也可以从穷苦人家里问出生产队里一年到底有多少口粮的实话。”
雪秀望着春子象是在寻思,一会儿,她转头把目光投向一堵墙上,象是突然发现什么新奇的事情,兴奋地叫起来:
“看,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顺着雪秀的目光,春子这才发现:即使在新年初春第一天节日的时侯,木铺街仍有人家在屋墙上晾晒薯粑。
这些粘贴在青砖黛瓦屋墙上大小一样、排列整齐,形状相同、密密麻麻等待风干的满墙薯粑,极富冬塘山区生活气息特色。
“真的很象是艺术品,正好又是这么好的太阳天啊。”
春子象是感触地说,“就像花一样。远远看过去,就是贴在墙上的花——如果从未见过的人,以为就是画在墙上的花。”
“谁家小院散芬芳
艳丽花姿爬满墙”
“这首诗可以用上。尽管有点不伦不类。”
春子吟诵首诗来,雪秀双眸凝视着他,再把只空手伸给春子,
“你过来,拉我过去看看。”
她要从一侧的田埂跨过去,径直走到晾晒薯粑的墙壁下。
冬塘红薯收获的季节,是农历九月下旬至十月初,赶在霜冻之前。薯粉丝是冬塘冬春季节期间桌上必有一道的菜肴,是冬塘的特产。所以地处山陵地带土质肥沃的冬塘盛产薯类,属于当地高产的山地农作物。
每年秋末薯类收获的季节,家家户户门口都会放一台手工磨粉机,用来把挖出来的红薯洗净后磨成粉浆,用纱布过滤在木盆里,经历一些日子的沉淀变成薯粉。
再用托盘蒸熟晾干切成丝条,晾晒干透后储存起来。这样的活,家庭主妇们几乎得忙碌一个冬季。
储存起来的薯粉丝既可以作为饭桌上顿顿吃的家常菜,也是农历三四月青黄不接时当作面饭吃的主要粮食。
家里有贵客光临的话,得往里放入肉丁或红枣,有时也会渗些黄花菜。
红薯磨成的薯粉,经过过滤出淀粉做了粉条后,剩下的薯渣做成这样墙上的薯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