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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雪秀的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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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进入新的时期,大自然默默地发生变化。不久之后,将冒出第一枝花蕾,鸟儿会再次高歌,生命生生不息。

新年的春节即将来临。

雪秀穿上大红牡丹新衣服,脖颈围着长长的蓝色毛线围巾,一件卡其色的灯芯绒厚裤。

她梳着两条短辫,用粉色丝巾的一端扎起来,丝巾的另一端垂在肩上,走动时丝巾就在两侧的肩膀上飘起来。

大红牡丹新衣,映衬着她红扑扑的脸。

她并没有象通常一些的女孩子那样,把辫子扎成蝴蝶结状。

一双新买的蓝色的厚袜子,白塑料底半高统碎花小红胶鞋。她来冬塘五年了,第一次过新年穿得这么花俏。

雪秀把冬花打扮得和自己一模一样。

由于衣服的颜色和花纹都是一样,只能从高矮辨别谁是谁来。

她说她要穿到过完元宵节的那一天。

岁末年初的木铺街,日渐热闹。新年临近,木铺街热闹非凡,人们接踵而来。

供销社的货架上琳琅满目。人们在感受节日喜庆气氛的同时,也为自己家中添置过年的年货。

雪秀喜欢在木铺街上走,她要看看其他女孩子的装扮,遇见自己喜欢的,就模仿着给自己穿戴。

大多数成年的女孩和姑娘们都会在新年前几天换下劳动服,把自己穿戴的花里胡哨的,互相拉扯着衣服比起衣服上鲜艳的图案与花色。

雪秀要去木铺街逛逛。那雅致的木格子的窗和厚重的木板门,总是那么吸引人。

但是要是让她一个人去的话,又不太愿意。

冬花对木铺街不感兴趣,她去木铺街,都会在供销社里头消遣。

她得找个理由,让春子陪她去木铺街。

她告诉春子说,供销社柜台里来了很多小人书,如果春子愿意一起去的话,她就买两本送给他。

“作为新年的礼物。要不过了年就没什么意义了。”

“什么意义?”春子有点不解。

“什么意义?”雪秀目视着春子反问,“就是腊月三十与年初一的意义。”

“……”

“去吧,我跟妈说了,让冬花带细秀云子去下塆村玩。”

“今天好多人吧?”春子不喜人多的地方,雪秀是知道的,“还是开学的时候去吧。”

新年后,春子肯定要去供销社为自己买课笔、作业本。春子想在开学时一起买。

“你陪我去,我帮你买两本小人书。”

雪秀把手搭在春子的肩上,摇了摇,温存地说。

“真的来了很多小人书?”春子侧过头探问。

“不信你问问乃子祥子。”

雪秀说道,把自己的手从春子的肩膀,滑到他的胳膊,往后拉。她想把春子从椅子上拉起来,

“现在去。过年后去,恐怕都卖完了。”

她凑近春子耳旁,象是要提醒又象是在命令他。

春子放下手中的书,顺着雪秀后拉的姿势往后靠着。

雪秀提起新来的小人书,还送他两本,让他有些心动。春子也喜欢看小人书,他的小人书有百多本放在一个纸皮箱子里。可能是冬塘象他这么大的少年中为数不多的。

春子雪秀来到木铺街,俩人边走边看,木铺街热闹非凡。接踵而来的人流声和持续不断的鞭炮声,到处一片喧嚣。

“我们家太清静了,呆久了就想来木铺街逛一逛。哪怕不去供销社买东西。”

雪秀边走边说,穿着新年的新衣,有春子陪自己一起来木铺街。她心情愉快,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一户人家门口支着大板凳在买自家制作的鞭炮。这些家庭小作坊制作的鞭炮没有造红,里外仍是泛黄的草纸,要是平常的日子里,会有好多人买,因为便宜。

在年节期间当作喜庆的礼物,就少有人问津。除非是一些很拮据的穷人家,不去讲究。

还有些人家门口用板子架起来的摊位上,摆着手指大小的小纸包。春子知道小纸包里面是售卖染衣服的染料。

这些染料用来染价格低廉的白棉布。

这些工厂企业机关单位上,用来蒸包子馒头粗糙的白棉布,因所需布票量小,价格低廉,一到供销社的布架子上,就会被抢购一空。

通常都是和供销社有关系的人才可以买得到。

花二分钱买回这些小纸包里面的染料,放入浸泡衣服的水里,就可以让衣服成色。

尽管这种用来做衣服单一的色调,一落水就会褪色。

春子小时候穿过,随着周瑞年的地位节节攀升,家景日渐好转,已经好些年没有再穿过。

上些年张连英要买,让春子妈数落:你们母子俩一年到头,穿烂几件衣服?这样白一块黑一块,不绿不红的,不知道什么色的衣服,振实这么大个的小伙穿在身上走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雪秀对这些民间小作坊的工艺很是好奇,春子娓娓道来一一解释给她听。

她喜欢用手抚摸着小格子的窗和有雕花的壁墙,也喜欢盯着那些厚重的大木门,听那关启吱吱嘎嘎的声响

“简直就是一句有力量的歌啊。”

据说抗战时,乌浟遭到炮击,毁了不少的木房子,一些有钱人逃到了冬塘。他们按照原先乌浟城居家的方式在冬河两岸盖起了新房,这些新房也是木制建筑。

冬塘木铺街的规模就这么一下扩大了很多。

山外的一场浩劫,反而让地处偏僻的深山小城一下繁荣起来。也许,在这世界上冬塘是最深最深的深山小城了。

现在木铺街的来人,都是附近村落里的年轻人和中小学生来看热闹的。也有些远方的山里人家受家人之托,赶在年节前的最后几天里,购买年货。

随着纷至沓来的人流,俩人不知不觉来到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面的大厅,到处的柜台前挤满了人。小人书的柜台前,也围着一帮又一帮的中小学生。

春子侧身站在门口一侧,擦身而过的身边尽是进进出出络??不绝的人群。

春子不想挤到里面去,怕不识趣的大人和些学生,会缠着自己说些颠三倒四的话。

只要他一进去,供销社的人,肯定会伸长手,先照顾他。谁让自己是周瑞年的儿子呢。

“你在外面看,我挤进去,反正买我们没有的。”雪秀兴冲冲的,看起来她喜欢这样热闹的气氛。

雪秀不知道避嫌,得到了照顾,供销社的售卖员越过纷涌的人头,先帮她买。

她说替春子买一本《大橹的故事》,一本《南江村的妇女》。

只进去几分钟的时间,她手里拿着两本小人书出来。

她扯了一下正在门口东张西望的春子,俩人来到一处无人的墙角旮旯里,雪秀抽出插在春子前襟兜上的钢笔,刷刷在两本小人书上写下春子和自己的名字。

她把俩人的名字并列写在一起。

看着春子望着她,她歪着头扬着脸冲春子撇了撇嘴,说:

“履行承诺,替你买两本。但也得写上我的名字,这叫共同所有。”

雪秀以胜利者的姿态笑着,完全是一副促弄人得逞后洋洋得意的姿态。

春子并不在意。即使不和雪秀一起来木铺街,年节期间,人流嘈杂的地方,有时陪妹妹甚至已经成年的姐姐逛木铺街,也是常有的事。

木铺街上,有些调皮捣蛋的男孩子,会往女孩子脚下扔鞭炮子吓她们玩。

春子雪秀的身影出现在木铺街,总会有好事者传言。小花闻讯后,搬张凳子坐在自家门口等。

她要借冬塘乖孩子的福气,给自己和腹中的胎儿带来好运,以她现在贫下中农的身份。

但她还是没有一点把握,她让婆婆伍芝莉一同出面,挽留春子到家来,替她们写恭祝新年吉祥如意的春联。

木铺街没人肯为她家写春联,小花是木铺街所有的人,见她时都会绕开的一个女人,因为她是地主合柱的女儿。

也有人说,她身上晦气很重,谁接近她会背时走厄运。尽管她巳经嫁给贫农傻子韦大,公社社员工分登记本上,写的是:贫农。

风传小花与上月互相射杀的俩个民兵李加成和王朝,有着错综复杂的暧昧关系。

春子隐隐约约只知道这些。他也不想去探究。

别说木铺街,整个冬塘公社,那些风传的流言蜚语,人们看到他,会立马止口。

但雪秀知道乡间流言蜚语里的故事比春子多很多,这全赖于姐姐雨秀的口传身教。

婆婆伍芝莉也当然非常乐意。丈夫韦河久在县粮站工作,当年就是周瑞年的批准。

韦河久腿脚不灵,是个瘸子,儿子韦大斗是个傻子。

春子以前来过他们家几次,小花过门后,就再没来过。她知道春子和木铺街所有的人一样,是为了避嫌。

小花和伍芝莉看到春子雪秀夾在人流中,当街走过来,赶紧向前拦住。

被突如其来的小花这样拦住自己,把春子吓了一跳。小花说明来意,请自已去她家写春联,让春子感到十分意外。

春子有点张皇失措。象小花这样地主的女儿,春子不愿见她,更不愿意去接近她。

春子目视着眼前脸色苍白,挺着妊娠期的大肚子,身材臃肿、体态己明显现出只有中年妇女松弛模样的小花,紧锁双眉,心里多少涌出些许感慨:

在春子的记忆中,小花从来没有笑过,总是一副泪眼无助楚楚可怜的样子。

小花是雨秀姐的高中同学,和雨秀姐同年,才二十出头。艰难屈辱的生活把她折腾得不成样子。

“我们去看一下吧。只是看一下吧。”

雪秀攥着春子的胳膊,轻轻地往前推了二下,眼神充满着期待,象是在央求春子。

伍芝莉忙不迭口一个劲地解释:

“小花是贫下中农,你爸妈都是这么说的。生产队工分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拿岀来了给你看……噢,雨秀最清楚了……是吗,雪秀妹妹?”

街上人太多,伍芝莉伸到口袋里的手又缩了出来。

“姐知道?”春子望着雪秀问。

“姐姐跟我说过,”雪秀肯定地点着头,说,“只要小花与韦大结婚,就是贫下中农。”

小花的身份由地主的女儿转为贫农,春子似乎也听母亲和雨秀姐说过,但不敢确定。现在雪秀肯定,他的胆气一下子也壮了起来,心里头也多少涌出些许良心和善意:

春子想起合柱地主生前不久夜半三更挑着担摸黑往自己家送菜的情景。

他望了一眼雪秀,朝她点了一下头,答应下来。

春子跟在伍芝莉的身后,雪秀跟在春子后面,小花在最前面领路。

幸好今天木铺街人多,没人在意他们。

伍芝莉小花领着春子雪秀径直走到他们家里。

一进屋里,伍芝莉迫不急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泛黄厚厚的薄膜纸封住的包来,她一层一层地打开,拿出小花的工分登记本。

小花公社社员工分本上的封面清清楚楚写着:贫农。

春子如释重负。

这是两间正房和半间厢房的家。两个正房间里都是这样一种格式:正墙上贴着主席像,其他桌、椅、柜子,摆放也是一模一样。

一如冬塘山区普通农户一样,正房也是厅堂,靠窗的中央摆着一张方形大桌,大桌下面有一盆炭火,炭火烧得正旺,冒出蓝色的火焰。要是有客人,搬开桌,就是用来招待客人吃喝的灶台。

冬塘普通人家没有专门的厨房,吃饭睡觉干农活,千百年来过着循环往复单一的生活。闭塞的环境,没外来者掺入,日子简单洒脱,少了繁文缛节,也就没什么讲究。

只有象春子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才有专门的厨房。

临近年节,家家户户的正房都有一盆炭火,以象征红红火火生活的吉祥。春子知道,伍芝莉小花的家里两间正房都摆有盆炭火。

“拿纸笔开始写吧。”

春子一进屋就立在桌子前。他顾不上讲究,只想赶紧写完走人。他不断催促小花拿出纸笔来。

小花转身从屋里拿出红纸和毛笔墨汁,放在桌上,又拿出把剪刀,开始很麻利地剪裁纸张。

只会儿,小花就把裁好的纸摊在桌子上。

她立马转身去隔壁的房拿来一本古书,指着上面用作春联的词诗。

小花翻岀来什么,春子他就刷刷地写什么。

趁着春子提笔挥毫泼墨写字的空隙,小花用笔三两下勾好那些用来作春联的词诗,让春子按照她打勾的记号写。

春子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近小花,他不禁惊讶小花的文化思想知识水平境界之高。

小花是冬塘乡村中,一个很优秀有文化有思想知识型的女人。

小花勾好古书上的春联,再麻利裁剪几张红纸后,把剪刀递给一旁无所事事雪秀裁剪。她去了隔壁的房间,春子知道一定是去煮招待自己和雪秀的吃的。

“你去看看,不要让她们煮吃的东西,我们一会儿就得回去。”春子对雪秀说。

雪秀听话放下剪刀就去了隔壁房,但她回来后,对春子说:

“我想吃高粱糕,好几年没吃过了,就是想吃,我让她煮两个,就两个。”

她歪着头看着春子,咂了咂嘴显得有点儿调皮。

春子不作声,有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我现在终于知道云子总是跟着你了,因为总有人请好吃的。”

雪秀哗哗地摊开纸,拿起剪刀。

“拿云子圆自己,你要是总是这样子,以后也不准跟了。”

大大咧咧的雪秀,春子没好气回了她一句。

春子觉得年后十六岁的雪秀,得和自己一样,也算是成年人了,应该有成年人的样子,得具有最起码的礼仪,来别人家不得随便接受人家的吃请。

春子放下手中的毛笔,自己去了隔壁,他不相信雪秀只吃两个,也不相信小花只会煮两个。

炉子上的铁锅里,果然是半锅,可能有十几个吧。

“太多了,我是不会吃的。”

春子对忙碌招待的伍芝莉小花说。他脸上显露出不快。

过于热情的招待,反而让它失去对人的信任。

“噢,春子,你不嫌大婶的话,就吃一个二个的,剩下的小花吃。小花生下来就没吃到过一口饱饭。”

伍芝莉听出春子话里有点儿嫌弃,也就敞开心扉把话说出来。

后半截子的话,她是故意说给小花听,是怜悯作为儿媳妇的小花,虽说有点儿过,但也是实在话。身为地主的女儿,生在新时代,饱受磨难和欺凌,小花从小到大,是没吃到过几次饱饭。

隔壁厢房传出哗啦哗啦金属碰撞声音,人的喊叫,是傻子韦大的声音。

“我把傻子韦锁起来了,现在过年了,街上人多,他趴在地上捡烟蒂抽,怕让人踩死了他。”

小花毫不掩饰地告诉春子,也不避忌伍芝莉僵着的一张脸。

春子走过去,隔着窗户看到傻子韦大手脚被铁链拴住在一张可以当床睡的大板凳上。

“好像不能这样吧?可是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过来后,春子边写边对也看了回来的雪秀说。

“我也是。总是感觉不对劲。”雪秀也认同,她继续说,

“我要是看到有人总是用绳子拴着狗,就有一种遭??的感觉。好好的,干嘛要拴呢?多难受,常年累月的。当然一会儿不算。”

但俩人谁也没提出是否要进一步向小花问明白。知道即使问了,对傻子韦大也是徒劳无益。

春子一口气把春联写完。雪秀数完,说:

“刚好十六副。”

“啊?”

春子不知道,自己一口气竟然写了十六副春联。

十六副春联,对于一户人家,是春子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够多的了。

“你有几家呀?”小花过来后,春子问他。

春子怀疑小花是帮人家一起写。

“大门口、门口、侧门、旁门、后门,主席像,一些过道屏风面,都要贴。”

小花以满是期待的目光和语气回答春子。

………

春子雪秀从小花家里慌里慌张出来。

他现在还在心里想,今天去替地主女儿写春联,会不会是一种错误呢?

尽管小花工分本上真真切切写着:贫农。

可毕竟小花是地主合柱的女儿。

虽说是好事,但不一定对与不对。

尽管地主合柱不在人世间,可小花终归还是地主合柱的女儿。当然如果小花确是属于贫下中农了,同样的善意和好事,是值得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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