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河风带着湿气吹过废弃的码头,卷动地上的尘土与碎屑。
沈契带着周明,没有沿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一个圈子,从码头另一侧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区域离开。他一路上不时停下,从布包里摸出些不起眼的小东西——有时是一小撮香灰洒在拐角,有时是折断一根特定的枯草丢在岔路口,更多时候只是凝神感知片刻,调整方向。
周明跟得胆战心惊,又不敢多问,只觉得沈老板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慎重,彷佛在躲避什么,又或者在清理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直到彻底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水域,走到有零星路灯照明的旧街区,沈契的脚步才放缓下来,紧绷的肩线也稍稍松弛。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比平时更加苍白,在昏黄路灯下像一张旧纸。
「沈老板,刚、刚才那东西……是什么?」周明终于憋不住,颤声问道。他想起那只巨大的、由烂泥和水草构成的手臂,还有镜子里传出的恐怖声音,后怕得浑身发冷。
「一个靠吃别人痛苦延命的老不死,搞出来的邪门把戏。」沈契言简意赅,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女朋友,是他选中的‘药引’。」
周明如遭雷击,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证实,仍感到一阵眩晕和滔天的愤怒。「他……他为什么选小婉?!」
「命格合适,心思纯净,容易着道。」沈契看了他一眼,「这种邪术,专挑心思纯净、气运弱的人下手。你女朋友失踪前,是不是有一段时间特别不顺,精神恍惚?」
周明红着眼眶点头。小婉那阵子被公司排挤,又和家里闹矛盾,情绪确实很低落。
「那就对了。晦气缠身,心神不宁,阳火就弱,最容易让这些东西趁虚而入。」沈契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走到了能叫到车的主干道边缘。「那老东西用邪法引她去水边,制造‘意外’,再拘了她的魂,钉在溺死地,用她的怨苦从水里抽取阴秽之气,转给自己用。你,因为跟她关系最近,又被那梳子沾染了气息,就成了他下一个目标,或者说……备用的‘药引’。」
周明听得手脚冰凉,又恨又怕。「那……那小婉她……现在……」
「魂还在受苦,但钉住她的‘钉子’,我拔掉了一根。」沈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用黄符纸包着的小包,「这是信物。有了它,就有机会找到她其余被束缚的魂魄,彻底解开契约。」
「真的?!」周明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希冀,一把抓住沈契的胳膊,「沈老板!求您!一定要救救小婉!多少钱我都给!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行!」
沈契平静地抽回手臂。「记得我的规矩吗?净秽,不收钱。」
周明一愣,随即用力点头:「记得!您说,要我身上什么东西?只要能救小婉,什么都行!」
沈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中投下深沉的阴影。
「你身上,现在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他问。
周明毫不犹豫:「是小婉!是救她的希望!」
「希望无法作为‘代价’支付。」沈契摇头,「那是未发生之事。我要的,是已经存在于你身上,真实可触的‘拥有物’。」
周明愣住了,茫然地思考着。钱?房子?车?这些好像……都不对。在经历了这一切后,那些物质的东西彷佛失去了重量。
沈契给出了提示:「想想你刚才,在码头外面,最害怕失去的是什么?在听到镜子里的声音,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念头让你还能握紧那个纸袋,没有转身就跑?」
周明回忆着,身体微微发抖。是……「想知道真相、想为小婉讨个公道、想亲眼看到那个害她的老东西付出代价」的强烈念头。这股几乎烧穿胸膛的愤怒与执念,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崩溃。
「是……恨?还有……不甘心?」他试探着说。
「接近了。」沈契点头,「是‘复仇的决意’与‘追寻真相的执念’。这是你此刻最强烈、也最‘珍视’的情感驱动力。」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古老的铜印在路灯下泛着微光。
「我可以继续帮你,彻底了结此事,解救你女朋友残存的魂魄,并让你看到施加者所要付出的‘代价’,对方将得到应有的结局。」
「而你需要支付的契约代价是——」
沈契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一字一句,烙印在周明的心上:
「事成之后,你将永远失去‘主动寻求复仇’的驱动力与相关的强烈情感。你将依然记得发生过的一切,记得仇恨的对象,但‘恨意’本身将变得空洞,如同阅读他人的故事。你将再也无法从‘让对方付出代价’这件事中,获得任何情绪上的满足或解脱。」
「简单说,你将失去‘恨的能力’。不是遗忘,而是情感上的‘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