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会意,小心地将船调整了方向,慢慢靠近那株并蒂莲,裴景珩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避开尖刺,极小心地折下了那支并蒂莲的花茎。动作轻柔,生怕损伤了花朵。然后,转身递到了公主面前。
“殿下既喜欢,便小心拿着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递过一支最寻常的花。
沈奕娴愣住了,看看花,又看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淡淡。
她接过花,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并蒂莲入手清凉,香气幽远。
“谢谢……”她小声道,低头轻嗅花香,唇角忍不住翘起。
裴景珩看着她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又微微蹙眉,低声补充了一句:“只是,攀折花木终非雅事,亦损景致。下不为例。”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是太傅训诫学生的口吻。可听在她耳中,却只觉欲盖弥彰——真要守礼,方才就不该折。
沈奕娴抿嘴笑,乖乖点头:“嗯,下不为例。” 心里却想,这人有时候真是别扭得可爱。
太子在对面船上大笑:“太傅,这可不算以身作则啊!”
裴景珩只当没听见,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白雁行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沈岱衡耳朵:“矜矜眼光倒是不差。” 虽然她觉得裴景珩性子闷了些,但相貌品性能力无可指摘,关键是,对长宁似乎并非无意。
沈岱衡笑着握了握她的手,两个人咬耳朵:“路还长,让他们自己慢慢走吧。我们看着就好。” 他乐见其成。
紫苏温和地笑着,俞京絮则在一旁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夕阳西斜得越发明显,金色的光芒变得愈加柔和浓郁,将荷叶的绿、荷花的粉白嫣红都渲染得格外瑰丽,水面上浮光跃金,美不胜收。
沈奕娴又找起话题:“裴景珩,你说这芙蓉浦的荷花,和江南的荷花比,哪个更好看?”
裴景珩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略一沉吟,道:“江南水泽丰沛,荷花品类繁多,花期更长,往往连阡接陌,一望无际,别有烟雨迷蒙之韵。芙蓉浦胜在精致,养护得宜,品类珍奇者众,且与皇家苑囿的亭台楼阁相映,更具富丽堂皇之气。二者风貌不同,难分高下。”
沈奕娴好奇,继续问他江南风致。
裴景珩目光投向远方,似在回忆,“晨曦初露时,乘蚱蜢舟穿行荷塘,露水沾衣,清香满船。或是雨后,荷叶上聚满水珠,风过时如碎玉倾泻,其声清越。”
他描述得并不算生动,语气也平淡,可那简单的画面经由他低沉的嗓音说出来,却让沈奕娴心生向往。
“听起来真美。” 她托着腮,眼神有些飘远,“我还没去过江南呢。最远只到过京郊的皇庄。”
裴景珩看了她一眼,见她眸中流露出向往,沉默片刻,才道:“江南确是好地方。殿下若有机会,当亲往一观。”
“嗯!”沈奕娴用力点头,随即又有点泄气,“可是父皇皇兄怕是不放心我跑那么远。”
裴景珩没有接话。有些事,不是他身为臣子可以置喙或承诺的。
沈奕娴也不在意,很快又兴致勃勃地问起江南的风物、吃食。裴景珩知道的便答,不知道的便直言不知。
小舟继续在藕花深处穿行。欢声笑语,荷香鬓影,水光天色。
沈奕娴偶尔抬头,看向身边正凝望着远处水鸟起落的裴景珩。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沈奕娴却觉得,此刻荷香满袖,水波温柔,身边人有这样安静陪伴的一刻,便已很好。她抱着怀中的并蒂莲,悄悄弯起了眼睛。
裴景珩不动声色地转回头,望向那无边无际的接天莲叶,唇角也极轻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弧度。
风过荷塘,清香满路。夏日悠长,似乎还有很多这样的时光,可以慢慢度过。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半沉入远山,其他几艘船也陆续向岸边靠拢。众人汇合后,天色已近昏黄。内侍们早已在岸边一处临水的敞轩中备好了清淡雅致的晚膳,以荷藕、鲜鱼、时蔬为主,配以冰镇的酸梅汤和甜糯的莲子羹。
众人依序落座。太子自然坐在上首,白雁行坐在他身侧。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太子谈笑风生,说起近日朝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紫苏则不时补充些典故或温言点评。
俞京絮似乎恢复了常态,又开始摇他的扇子,只是话比之前少了些。当太子提到某位老臣因酷爱荷花,在府中挖塘引种,却因不善养护而闹出笑话时,他才嗤笑一声,毒舌道:“附庸风雅。强求而来,终究落了下乘。”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无意地掠过裴景珩面前那杯未动的酒。
裴景珩正安静地用膳,闻言动作未停,置若罔闻。倒是沈奕娴悄悄在桌下碰了碰俞京絮的脚,示意他收敛点,这里是皇宫。阿絮瞥她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口酸梅汤。
沈奕娴为了活跃气氛,主动说起下午的见闻,尤其夸赞那支并蒂莲:“开得真是好,我让春桃找个好瓶子养起来,说不定能多开几日。”
太子笑道:“难得长宁这么喜欢。裴大人这花折得值了。”
裴景珩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才道:“殿下喜欢便好。”
俞京絮慢悠悠地接口:“是啊,裴大人今日破例颇多,又是本分护持,又是折花,想必心中也是觉得值了。”
紫苏轻轻咳嗽一声,温声道:“今日泛舟,本就是为赏心乐事,不必过于拘泥小节。殿下开心,大家也尽兴,便是最好。”
白雁行也淡淡开口:“荷苑风光甚好,许久未曾如此放松。” 她看向沈奕娴,“长宁若喜欢,日后可常来。我陪你。”
沈奕娴感激地看了表姐一眼,连忙点头:“好啊!下次叫上白姐姐一起!”
裴景珩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应世子的言语机锋,只是当她说话时,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静静倾听。
晚膳用罢,暮色已浓。宫灯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随波轻漾。
众人起身,准备登车。沈奕娴小心地抱着那支用湿润绢帕裹了根茎的并蒂莲,走在裴景珩身侧。
俞京絮摇着扇子走过来,状似随意地对沈奕娴道:“过两日梨香院有新戏,讲的就是江南采莲的故事,要不要去听?”
沈奕娴还没回答,裴景珩已平静开口:“殿下近日骑射功课正在紧要处,恐无暇分身。”
沈奕娴眨了眨眼,看看裴景珩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看阿絮微微眯起的桃花眼,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清了清嗓子,对俞京絮道:“看戏嘛……再说吧,我最近是有点忙。等有空了再找你。”
阿絮“哼”了一声,也没强求,用扇子点了点她的额头:“没良心。” 说完,也不看裴景珩,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沈岱衡临上车前,特意拍了拍裴景珩的肩膀,低笑道:“大人。今日辛苦。” 眼里的促狭显而易见。
裴景珩:“……殿下言重。”
终于,只剩下沈奕娴和裴景珩,以及等候的宫人车驾。
沈奕娴抱着花,仰头看着裴景珩。宫灯的光映在他清俊的脸上,眉眼显得格外清晰。
“裴景珩,”她轻声唤道,“今天……谢谢你。”
裴景珩低头看她,眸光在夜色中显得深邃:“殿下不必言谢。是臣分内之事。”
沈奕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抱着她的并蒂莲,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裴景珩站在原地,看着她窈窕的身影被马车前的灯笼照亮,又没入车厢,直到马车缓缓启动,驶入夜色,他才收回目光。
游聿不知何时牵了马过来,低声抱怨:“公子,那俞世子说话真是好阴阳怪气。”
裴景珩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夜风吹动他月白的衣袍。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