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闷热难耐。白日里蝉鸣嘶哑,连宫墙的影子都烫得灼人。
这晚月明星稀,银辉洒满宫闱,倒是个难得的清朗夜晚。
沈奕娴躺在凉簟上翻来覆去,手里攥着一枚温润的青玉佩——那是她下午从母后旧物里翻出来的。母后走得早,留下的东西不多,这枚玉佩她从小就知道,据说是当年一位故交夫人所赠。
她摩挲着玉佩边缘的缠枝莲纹,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裴景珩身上似乎系着一枚差不多的玉佩。玉色、纹路都极像。她以前就见他随身佩戴。心里存了疑,回去翻箱倒柜,果然找出了这枚。
这两枚玉佩看着倒像本是一对?
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像藤蔓一样疯长。她记得皇兄好像提过一嘴,说当年母后和裴景珩的母亲是闺中密友,关系好得很……越想越坐不住。她必须亲眼去看看裴景珩那枚玉佩,比对一下。
可总不能直接跑去问:“裴景珩,你这玉佩是不是和我这个一对?”那也太唐突了。
况且万一是呢?万一真是……她心里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
夜深人静,她终于做了决定。
“春桃,我困了,你也去歇着吧。”她闭上眼睛装睡。
等春桃退下,寝殿里彻底安静下来,沈奕娴立刻翻身下床,轻车熟路地换上墨绿色窄袖胡服,束起长发,又从妆匣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千里镜——这是阿絮前阵子送她的西洋玩意儿,说是能望远,今夜正好派上用场。
推开后窗,月光如水泻进来。她像只灵巧的猫儿翻出去,落地无声。
明光殿在皇宫东侧,离她的寝宫不算太远。她熟悉的巡逻换班间隙,一路避着人,很快就摸到了明光殿外围。
殿内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书房那一间还透着昏黄的光晕。裴景珩大概还在看书。沈奕娴躲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人,才蹑手蹑脚地绕到殿后。
她的目标很明确——书房那扇临院的窗。如果能从外面偷看一眼……
可书房窗户关着,糊着素纱,里面烛光朦胧,根本看不清。她急得抓耳挠腮,忽然瞥见旁边有棵高大的银杏树,枝桠正好伸到书房窗边。
要是能爬到树上……
说干就干。她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往上爬。银杏树皮粗糙,硌得手心发疼,但她顾不上了。爬到一半,她停下来喘口气,从怀里掏出千里镜,对准书房窗户。
透过素纱,隐约能看到多宝阁的轮廓,上面确实摆着些物件,但具体是什么,根本看不清。
“该死……”她小声嘟囔,又往上爬了两步。
这回离窗户更近了。她一手抱住树干,一手举起千里镜,眯起一只眼仔细看。
还是看不清。素纱太厚,烛光又暗。她咬了咬牙,决定再靠近些。一手抓住伸向窗户的枝桠,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枝桠不算粗,被她一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这时,书房里的烛光忽然灭了。
沈奕娴心里一咯噔,僵在树上一动不动。
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她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可就在她再次举起千里镜的瞬间——脚下踩着的枝桠忽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沈奕娴连惊叫都来不及,整个人就失去平衡,直直朝下栽去!
完了完了完了——
电光石火之间,她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从这么高摔下去,不断腿也得躺大半个月……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腰间骤然一紧,一股大力将她整个人揽住,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天旋地转间,她落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那人抱着她旋了半圈,稳稳落地。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沈奕娴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还没抬头,头顶就传来一个低沉冷硬的声音:“深更半夜,殿下不在寝宫安歇,跑到臣的院子里爬树翻窗——”他顿了顿,“知道的说是公主殿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梁上君子。”
沈奕娴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对上裴景珩在月色下清亮的眼睛。
他今夜只穿了件素色中衣,外罩一件深青色薄绸长衫,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准备就寝了,却被她闹出来的动静惊动。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还抱着她。
夏日衣衫单薄,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那冷香混合着夏夜微热的空气,还有一丝刚沐浴过的皂角清气,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太近了。沈奕娴的脸更热了,挣扎着想要站直:“你、你先放开我……”
裴景珩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里那点讥讽淡了些。
“放开?”他慢条斯理地说,“放开让殿下再摔一次?还是说,殿下打算继续完成爬树窥探的千秋大业?”
“我……”沈奕娴语塞,又羞又恼,“谁窥探了!我……我是来……”
她卡住了。总不能说“我是来偷看你玉佩”的吧?
“来什么?”裴景珩挑眉,“来臣的院子里赏月?还特意带了千里镜?”
沈奕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西洋千里镜。她像被烫到一样赶紧把东西往身后藏,可已经晚了。
“殿下好兴致。”他语气平平,“带着千里镜,臣倒不知,殿下何时对臣的书房这么感兴趣了?”
沈奕娴的脸红得能滴血。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道:“我就是好奇!怎么了?宫里哪条规定说不准公主好奇太傅的书房了?”
月光下,她脸颊绯红,像只被抓了现行还梗着脖子不认错的小猫。
他觉得有些好笑,语气缓和了些:“殿下若真好奇,白日正大光明来看便是。何须如此?”
“白日你不是在嘛。”沈奕娴小声嘟囔,“我就想…就偷偷看一眼……”
“看什么?”裴景珩追问。
沈奕娴咬住嘴唇,不说话了。她总不能说“看你玉佩是不是和我这个一对”吧?
气氛一时僵持。月光静静流淌,院子里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婆娑摇曳。
裴景珩见她不肯说,也不勉强,只是道:“夜深了,臣送殿下回去。”
他作势要松手,沈奕娴却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衣袖,“等等。”
月光照在她脸上,他能看清她眼中翻涌的犹豫。沈奕娴忽然问:“裴景珩,你当年是不是在皇家猎场救过一个人?”
空气凝固了一瞬。裴景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殿下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