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羽箭破空而去，稳稳钉入五十步外的箭靶，虽未正中红心，却比之前任何一箭都更靠近中心。

“好！”裴景珩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便是如此感觉，殿下可再试几次，巩固此感。”

沈奕娴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波动，点了点头，再次抽箭搭弓。

接下来的练习，裴景珩偶尔会出言指点，或虚托一下她的手臂，或轻点她的手腕、肩背，纠正细微的偏差，克制而有礼，仿佛方才那让她心跳漏拍的一下，只是她的错觉。

基础练习告一段落，裴景珩取过那柄更为精美的燕射弓。

“礼射，重仪容、节奏、心志合一，与战射、田猎之射不同。”

他开始讲解并示范燕射的基本礼仪和动作流程：如何持弓静立，如何揖让，如何徐步而射，如何收势。动作舒缓而优雅，带着一种沉静端庄的美感，与平日授课时的严谨、练剑时的凌厉又有所不同。

玄色衣衫在晚风中微动，身姿如松如竹，竟有种令人屏息的风仪。

沈奕娴看得有些入神。直到裴景珩示范完毕，将弓递向她：“殿下请试。”

她才恍然回神，接过弓。这弓果然更轻灵些。她学着裴景珩的样子，站定，揖礼，然后徐步向前。然而仪轨动作繁杂，她顾了步伐就忘了手势，注意了手势又乱了呼吸，几步下来，自己都觉得别扭。

“勿急。”裴景珩的声音适时响起。他走到她身侧，开始逐一纠正。

“静立时，目视靶心，心亦需静。”

“揖礼时，弓身角度如此。”

“步法需稳而缓，与呼吸相合。”

他指导得极为细致，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每一次触碰都只为纠正动作，旋即离开。可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清冽幽香，竟比午间直白的逗弄更让人心慌意乱。

沈奕娴觉得自己耳朵一定红了。她努力摒弃杂念，跟着他的指引，一遍遍重复那些看似简单实则要求极高的动作。

当她终于完整地走完一套流程，屏息撒放出一箭时，额角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骄傲。

“很好。”裴景珩看着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殿下颖悟，假以时日，必能娴熟。”

他此刻的目光清澈坦然，仿佛刚才那些教导，真的只是心无旁骛的授课。可沈奕娴却莫名觉得，他或许也并非全无涟漪。至少，在她因为某个动作靠近而微微僵硬时，她似乎感觉到，他扶在她肩上的手，也曾有瞬间的凝滞。

“礼射庄重，习练颇耗心神。”裴景珩见她额上有汗，转身从旁边小几上拿起水囊，递了过去，“殿下歇息片刻，可饮些水。”

她眼睛弯了弯，接过：“谢谢大人。”

“天色尚可，”沈奕娴兴致勃勃，指了指场边摆放的马球杆，“裴大人，礼射学过了，能不能教我打马球？秋狝时候好像也有马球赛呢！”

裴景珩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马球需两人以上方好练习。殿下可唤侍卫同来。”

“好！”沈奕娴立刻朝场边招招手。一直如影子般立在灯影暗处的衔青立刻快步走来，对着沈奕娴抱拳：“殿下。”

“衔青，一起来打马球！”沈奕娴笑道。

衔青点头：“是。”

裴景珩也向游聿示意。游聿闻言上前，先对裴景珩行礼：“公子。” 然后才不怎么情愿地、略显生硬地对沈奕娴拱了拱手：“殿下。”

沈奕娴也不在意游聿那点小情绪，她早就知道他看自己不顺眼。

四人分成两组，沈奕娴自然和裴景珩一组，衔青与游聿一组。没有马，便先在地面练习击球、传球和基本的攻防配合。

裴景珩先给沈奕娴讲解握杆手法、击球部位和发力技巧。“手腕要活，用巧劲，勿用蛮力。” 他侧头对沈奕娴说。

沈奕娴学着他的样子挥杆，起初不是打空就是击球无力。裴景珩便再次上前，从她身后虚虚环住，右手覆上她握杆的手，带着她的手腕做了一个标准的挥击动作。

“如此感觉。”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上方，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背，带着她体会那股巧劲。

这一次，沈奕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乱了节奏。那股檀墨香气更加分明。她几乎能数清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好在裴景珩很快松开了手，退开一步，“殿下自己试试。”

沈奕娴定了定神，依着方才的感觉挥出一杆。

“啪！”

小球应声飞出，虽然方向略偏，力道却足了不少。

“对了！” 她欣喜地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

裴景珩看着她明亮的笑容，眸光微动，轻轻颔首：“很好。”

简单的练习后，二对二的比赛开始。虽然只是地面练习，没有骏马驰骋的激烈，但四人都是身手矫健之辈，很快便打出了火花。

游聿显然想在他家公子面前表现，又或许是想教训一下沈奕娴，击球格外卖力，角度刁钻。衔青话少，却眼明手快，精准地配合游聿的进攻，防守也滴水不漏。

她起初有些手忙脚乱，但在裴景珩沉稳的指挥和及时的补救下，渐渐找到了感觉。他也并不一味护着她，而是不断指出她的跑位问题，提醒她预判球路。

“殿下，左前！”

“回传！”

“注意游聿的侧击！”

沈奕娴努力跟上，虽然失误不少，但每次成功接到球或传出一个好球，都让她兴奋不已。

“裴景珩，接好！” 她瞅准一个空隙，用力将球击向裴景珩的方向。他身形一闪，轻松将球控在杆下，一个假动作晃过扑上来的衔青，轻巧地将球击入了用石头临时摆出的小小球门。

“进了！” 沈奕娴欢呼一声，跑过去，下意识地抓住了裴景珩的手臂，雀跃地晃了晃，“我们得分了！”

热度透过玄色衣料传到他的手臂上。裴景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低头对上她因为兴奋而格外晶亮的眸子。

晚风将她颊边的碎发吹得有些乱，鼻尖沁着细小的汗珠，整张脸在宫灯下洋溢着一种活泼泼的光彩。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抽回手臂，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对面的游聿看到这一幕，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一脸“公子你怎么不躲开”的痛心疾首。

衔青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走过去将球捡了回来。

比赛继续。气氛越发活跃，少年人的好胜心被激发出来，呼喊声、击球声、偶尔失误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气。宫灯的光晕将四个年轻的身影拉长，投在空旷的演武场上，跳跃、交错。

沈奕娴玩得开心极了，脸颊红扑扑的。裴景珩虽然依旧话不多，但沈奕娴能感觉到，他也是享受这一刻的。

至少，他不再像白天那样刻意躲避她的目光。在跑动交错间，他们的视线偶尔会相碰。有时是她得意的炫耀，有时是他无奈的提醒，有时只是匆匆一瞥。但每一次，沈奕娴都觉得，他眼中那种深潭般的沉静里，似乎多了被这热闹的晚风悄悄吹活了的春水。

最后一抹天光消失，星辰布满了深蓝的天幕。几人都是汗湿衣衫，气喘吁吁。

“不打了不打了，”沈奕娴以杆拄地，喘着气笑道，“累死我了……游聿，你球技不错嘛！”

游聿原本还板着脸，听到这声夸，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又立刻压下，故作冷淡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耳朵却有点红。

他家公子说过，要对公主有礼。虽然他还是觉得公主配不上公子，但公主打马球的样子，倒也不算太笨。

衔青默默走过来，递给沈奕娴一块干净帕子，又递上水囊。

裴景珩也气息微促，接过游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角和脖颈，对沈奕娴道：“公主今日回去需以热水敷按四肢，以免明日酸痛。”

“知道啦，裴大人。”沈奕娴拉长了声音，带着笑，也带着点运动后慵懒的调子。

“夜已深，殿下请回吧。”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明日若肢体不适，可暂缓练习。”

“嗯。”沈奕娴点点头，还有些意犹未尽，但确实累了。她将马球杆放回原处，对裴景珩挥挥手，“那我走啦，裴大人也早些休息。” 又冲游聿笑了笑，“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你们！”

游聿扭着脸，含糊地应了声。

沈奕娴转身，带着衔青，朝着灯火通明的宫道走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裴景珩还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几乎融入了渐深的夜色里，只有宫灯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似乎也在望着她离开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神情。

见她回头，他仿佛顿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沈奕娴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头，脚步轻快地没入夜色。晚风送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和着她尚未平复的、轻快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