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珩是在一阵头痛中醒来的。他蹙着眉,按着太阳穴缓缓坐起身。
薄被滑落,露出只着中衣的上身。昨夜…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树下独酌,后来……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涌:摇晃的灯影,飘落的海棠花瓣,略带甜香的夜风,还有一张逐渐靠近的、眉眼弯弯的脸。
……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裴景珩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紧接着,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枕边一件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串黄铜钥匙。正是他随身携带、从未离身的那串私库钥匙。
“……”
裴景珩盯着那串钥匙,足足有十息的时间,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昨晚更多断续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挤进脑海:她狡黠的笑脸,晃动的钥匙,那句“钥匙借我用用?”的玩笑话。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好像是…拉过她的手,放了上去。还说了句……
“给公主。”
“……”
裴景珩闭上眼,耳根不受控制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烧红。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令他无地自容的回忆,却只让那画面更加清晰。
包括她指尖戳在他酒窝上时,那带着惊奇和笑意的眼神,以及自己那副蠢透了、任人宰割的模样。
心,快死了。
脸,也丢完了。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他坐在榻上,晨光笼罩着他只着单薄中衣的身影,莫名透出一股生无可恋的萧索。
良久,他才伸手,拿起那串钥匙。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却也更加确认了昨夜的一切并非荒唐梦境。
她竟然把钥匙留下了。
是忘了,还是……故意?
裴景珩只觉得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迅速起身,动作因为宿醉和心绪不宁而略显急促,用冰冷的井水净面,试图压下脸上的异样和头脑的昏沉。
他将钥匙重新系回腰间贴身之处,强迫自己凝神,摒除杂念。
晨课刚过,正是短暂的休憩时分。学子们三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或是在廊下舒展筋骨。
沈奕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飘忽,时不时地望向讲台方向。
今早她来得比平时略晚些,进门时,裴景珩已经端坐于上,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从头到脚都透着“生人勿近”、“昨日之事概不承认”的冷肃气息。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笑。尤其是当他不经意间抬眼,目光与她撞上,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时,沈奕娴几乎要用书卷挡住脸,才能忍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原来裴太傅酒醒之后,是这副模样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板着一张俊脸,却连看她一眼都心虚,太好玩了。
“矜矜,”旁边传来温和带笑的声音,是皇兄走了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看什么这么出神?书都拿反了。”
沈奕娴一惊,低头一看,手里的书卷果然拿倒了。她脸上微热,赶紧正过来,强作镇定:“没看什么,在想课业。”
沈岱衡挑了挑眉,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讲台方向端坐如松的裴景珩,又看了看自家妹妹那压都压不下去的唇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戏谑。
“哦?课业?”太子殿下慢悠悠地喝了口宫人奉上的茶,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瞧着,倒像是在琢磨某位太傅今日脸色为何不大好?像是没睡醒,又像是…有心事?”
沈奕娴心头一跳,瞪了哥哥一眼,小声嘀咕:“皇兄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岱衡笑意更深,“方才裴太傅讲《尚书》‘无稽之言勿听’,目光扫过下面,到你这儿可是顿了一下才移开。还有,你从进来到现在,偷看了讲台不下五次。”他放下茶盏,语气促狭,“怎么,我们小长宁终于开窍了?”
“皇兄!”沈奕娴脸颊绯红,伸手轻轻推了他胳膊一下,“你再乱说,我告诉父皇你去茶楼听评书!”
“好好好,不说,不说。”沈岱衡眼里的笑意却未减分毫,反而带着点乐见其成的欣慰,“不过矜矜,裴景珩这人,学问品性都是极好的,就是性子太闷,心思藏得太深。你若能让他多点人气儿,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只是,分寸要拿捏好,可别真把人惹急了。我看他今天,气息可不太稳。”
沈奕娴脸上更热,知道哥哥是察觉了什么,但也没再深究,只是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被沈岱衡这么一点,反而更活络了。
午间的钟声响起,学子们纷纷起身行礼,鱼贯而出。裴景珩合上书卷,面容平静地颔首回礼,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前方虚空处,刻意避开了某个方向。
沈奕娴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具,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朝着正准备从侧门离开的裴景珩走去。
“裴大人留步。” 裴景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才缓缓转过身。
阳光从廊外斜射进来,让他微微眯了下眼,神色看起来更加清冷疏淡。
“殿下有何吩咐?”他拱手行礼,声音平稳无波,标准的太傅式语气。
沈奕娴走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他今日穿了身绛紫锦袍,衬得肤色如玉,眉眼清俊,只是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是泄露了宿醉的痕迹。
“吩咐不敢当,”沈奕娴笑眯眯的,从袖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青瓷小瓶,递过去,“只是看大人气色不佳,想是昨夜没休息好。这是醒神舒络的薄荷油,提神醒脑最有效了,大人不妨试试?”
“多谢殿下关怀。臣无碍。”他没有接,语气客气而疏离,试图维持住最后的防线。
“哦?无碍?”沈奕娴眨了眨眼,“可我听说,有些人喝醉了酒,第二天会头疼得厉害,记性也会变差,连自己说过什么、给过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呢。”
裴景珩听出了她话里的戏谑,也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串钥匙此刻正贴着他的腰侧,存在感强烈得让他无法忽视。
“……臣,并未忘记。”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带着点难以掩饰的窘迫。
“没忘记呀?”沈奕娴眼睛一亮,笑意更深,像只终于抓到猎物尾巴的小狐狸。
沈奕娴看着他这副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乐简直要满溢出来。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景珩身体又是一僵,那双总是沉静克制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笑脸,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混合着羞赧和无措的情绪。
“裴景珩,”沈奕娴笑够了,用指尖轻轻拭了拭笑出的泪花,声音放柔了些,“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可比昨晚喝醉了还要……”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吐出两个字,“有趣。”
他的脸彻底红了,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脸颊,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薄红,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气急败坏的无奈,“莫要取笑臣。”
“好好好,不取笑,不取笑。”沈奕娴从善如流地点头,却把那个青瓷小瓶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微握的掌心里,“这个你收着,真的有用。”
“我走啦,下午骑射课再见。”沈奕娴心情极好地冲他挥挥手,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眼睛弯成月牙,“对了,裴景珩,你那个酒窝挺好看的。以后多笑笑嘛。”
说完,不等他反应,便像只翩跹的蝴蝶,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
裴景珩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微凉的小瓷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脸颊。
傍晚时分,夕阳将演武场西侧的半边天空染成橘红色,云絮如丝如缕。白日的暑气已散了大半,晚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清爽宜人。
“裴大人。”沈奕娴走过去,声音里还带着点残留的笑意。
裴景珩闻声抬头,看见是她,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放下长弓,拱手为礼:“公主。”
“今日学什么?”沈奕娴跃跃欲试,目光扫过一旁兵器架上各式弓箭。
“殿下近月进步颇大,基础箭式已熟。”裴景珩走到摆放整齐的箭靶前,指了指三十步外那个红心箭靶,“今日可试五十步靶。此外,”
他从旁边另一张长几上取过一副形制略有不同、更为精美、弓身雕刻着云纹的弓箭,“按礼,秋狝将近,殿下也该开始熟悉礼射之仪。此乃‘燕射’所用之弓,其力稍柔,重仪轨姿态。”
沈奕娴眼睛一亮。秋狝是皇室重要活动,射礼更是其中重要环节,她早就想学了。
裴景珩先指导她练习五十步靶。沈奕娴凝神静气,搭箭、开弓、瞄准,动作已颇为流畅。只是五十步距离对力道和稳定性的要求更高,她连射三箭,虽未脱靶,却只有一箭堪堪擦着红心边缘。
“殿下肩臂需再沉一分,引弓至满时,气息要稳,勿急于撒放。”裴景珩站在她身侧略后方,目光如炬,精准地指出问题。
沈奕娴依言调整,再次引弓。就在她感觉手臂微酸,气息将乱未乱之际,身侧忽然靠近了一股清幽的气息。
裴景珩不知何时已上前一步,站在她斜后方极近的位置。他没有碰到她,只是伸出右手,虚虚地在她握弓的左手臂肘下方轻轻一托。
“此处,勿坠。”同时,左手食指指尖,极轻地点在她扣弦的右手腕背上,“撒放时,此处发力,指尖放松,勿僵。”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一瞬即离,却让沈奕娴心头莫名一跳,手臂上的酸软似乎都缓了一瞬。她下意识地顺着他指引的力道和方向调整,屏息,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