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
“后悔从前虚度光阴，后悔没能为这天下做点什么。”俞京絮转头看她，“人生短暂，总得留下些什么。”
沈奕娴忽然觉得，他和从前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阿絮，真的不一样了。
“你会是个好官的。”
俞京絮笑了：“借公主吉言。”
“世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
“等殿试后授官。”俞京絮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天色，“时候不早了，我送公主回宫吧。”
“不必麻烦，我的轿子就在外面。”
“还是送送吧。”他坚持，“上次公主晚归，怕是挨了训斥。这次我亲自送，也好有个交代。”
沈奕娴想起那日裴景珩冷着脸训她的模样，不由有些心虚，便也不再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听雨轩，穿过竹林，回到万宝楼大堂。此刻台上正唱着《长生殿》，唐明皇与杨贵妃的爱情故事引得满堂喝彩。
马车行驶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沈奕娴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俞京絮骑马跟在车旁，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行至一处闹市，忽然前方一阵骚动，人群纷纷避让。沈奕娴探头望去，只见一队官兵押着几个囚犯经过，囚犯们衣衫褴褛，神情麻木。
“这是怎么回事？”她轻声问。
俞京絮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是前些日子查获的私盐案犯，今日押赴刑场。”
沈奕娴看着那些囚犯，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人生在世，荣辱生死，有时不过是一念之间。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一处书摊时，沈奕娴忽然叫停。
“怎么了？”俞京絮勒马问道。
沈奕娴指着书摊上一本旧书：“那本《废柴世子复仇录》，可否帮我买来？”
俞京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本手抄本，封面上正是“废柴世子复仇录”七个字。他扯了扯嘴角，下马走到书摊前，付了钱将书买来。
“公主也喜欢这种话本？”他将书递给她。
沈奕娴接过书，翻了几页，她抿唇一笑：“只是觉得有趣罢了。世子可读过？”
“略翻过几页。”俞京絮翻身上马，语气随意，“文笔粗陋，故事倒是新奇。”
沈奕娴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起了促狭之心：“这书的主角与世子倒有几分相似呢。都是表面纨绔，内里却藏着大心思。”
俞京絮挑眉：“哦？那剩下几分不像在何处？”
“书里的世子是为了复仇才伪装纨绔。”沈奕娴合上书，“你呢？又是为了什么？”
俞京絮手指轻轻摩挲着马鞭，低笑一声：“公主以为呢？”
“我以为……”沈奕娴故意拖长了音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世子大概是觉得，做个纨绔有趣得多。”
俞京絮没忍住笑出声来，“公主此言，可谓一语中的。”
他俯身靠近车窗，压低声音：“做纨绔多好啊，想睡到几时就几时，想听戏就听戏，想喝酒就喝酒。往后中了进士，当了官，更是天不亮就要起床上朝，还得看那些老头子脸色。”
他说得煞有介事，眉眼间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沈奕娴被他逗笑了，随即又正色道：“可你分明不是真的纨绔。你的策论那么好，连夫子都称赞你有经纬之才。”
“哦？”俞京絮眼中促狭之意更浓，“那群老头子眼光倒是不错。”
“对了，这书你拿去看看，我还没看完呢。”她将《废柴世子复仇录》递出车窗。
俞京絮却不接，反而笑道：“不如这样，公主看完后，我们找个时间聊聊这书？我很好奇，公主觉得书里那位世子，最后复仇成功了吗？”
“你这是约我下次见面？”沈奕娴挑眉。
“正是。”俞京絮坦然承认，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制令牌递给她，“这是万宝楼的贵客令，持此令可随时去听雨轩。若我不在，你也可在那里看书喝茶，不会有人打扰。”
沈奕娴接过令牌，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几竿疏竹，背面是一个小小的“俞”字。
“你这是贿赂本宫？”她故意板起脸。
“岂敢。”俞京絮拱手作揖，眼中却满是笑意，“只是觉得公主既是知音，又爱看话本，那听雨轩里的藏书，公主或许会有兴趣。”
“藏书？什么藏书？”
“从各地搜罗来的奇闻异志、话本杂谈，还有些前朝孤本。”俞京絮眨眨眼，“不比宫里的藏书阁少，而且有趣得多。”
沈奕娴心动了。宫里的藏书虽多，却都是正经典籍，她早就看腻了。
“那……本宫考虑考虑。”她将令牌收好，矜持道。
俞京絮也不拆穿她，只笑道：“静候公主佳音。”
此时，远处宫门处传来一阵骚动。一队仪仗正缓缓行来，为首的马车上赫然是太傅的标志。
沈奕娴脸色微变：“是裴大人……”
俞京絮也看到了，他眸光微闪，压低声音：“公主今日‘身体不适’，若是被太傅撞见在此与我闲谈，怕是不好吧？”
“那怎么办？”沈奕娴有些慌。她今日推了裴景珩的讲学，若是被他看见自己在外游玩，少不了又是一顿训斥。
“别急。”俞京絮看了眼四周，忽然指向宫墙外一条小巷，“从那边绕过去，有条小路可通西侧宫门，守门的侍卫与我相熟，不会多问。”
沈奕娴犹豫：“可我的马车太显眼了……”
“那就换乘。”俞京絮当机立断，转头对车夫吩咐，“你将车驾到东市转一圈，申时三刻再回宫。春桃姑娘也一起去，若有人问起，就说公主在车上小憩，不宜打扰。”
他又看向沈奕娴：“公主若不嫌弃，可骑我的马。那条小路马车进不去，骑马反而方便。”
沈奕娴看了看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有些犹豫：“可我不会骑马……”
“我带你。”俞京絮说得理所当然，已翻身下马，朝她伸出手。
她咬了咬唇，将手递了过去。俞京絮轻轻一拉，她便从马车中出来，稳稳落在马前。他扶她上马，自己随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坐稳了。”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沈奕娴浑身一僵，抓着马鞍的手不由收紧。
“放松些。”俞京絮轻笑，双手从她身侧绕过，握住缰绳，“不会让公主摔着的。”
马儿小跑起来，穿过熙攘的街道，转入那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公主。”俞京絮忽然开口，声音在窄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今日为何推了裴大人的讲学？”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沈奕娴顿了顿，悻悻道：“我推的还少吗….”
“是吗？”俞京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还以为，公主是为了去见什么人。”
沈奕娴心头一跳，矢口否认：“自然不是。”
“那就好。”俞京絮的语气依然轻松，“我还担心，公主是喜欢上万宝楼那些咿咿呀呀的戏文了。”
“戏文有什么不好？”沈奕娴忍不住反驳。
俞京絮低笑：“公主此言，深得我心。”
马儿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河边栽满了垂柳，柳丝轻拂水面，漾开圈圈涟漪。远处，西侧宫门已在望。
“到了。”俞京絮勒住马，却没有立刻下马。
沈奕娴看着近在咫尺的宫门，轻声唤他：“世子……”
“嗯？”
“今日多谢。”她真心实意地说。
俞京絮沉默片刻，忽然问：“公主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沈奕娴一怔。她当然记得，那是她十岁时的宫宴，他随端北侯进宫，穿着大红锦袍，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宴席过半，他偷偷溜到御花园爬树摘梨子，被她撞见，两人一起被嬷嬷训了一顿。
可那是前世的记忆。这一世呢？这一世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万宝楼那次，是初次相遇。
“是……在万宝楼？”她试探着问。
俞京絮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翻身下马，伸手扶她下来。
“公主快进去吧，再晚宫门就要下钥了。”
沈奕娴站在宫门前，回头看他。夕阳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那本书……”她说，“我看完后，会去听雨轩找你。”
俞京絮眼中漾开笑意：“好，我等你。”
沈奕娴转身走向宫门，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便朝她挥了挥手。
俞京絮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内，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抬手抚了抚胸口，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上刻着一枝梨花。
“这一次……”他轻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不会再错过了。”
他翻身上马，却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沿着宫墙慢慢走着。走到一处僻静角落，他忽然勒马，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道：“出来吧。”
阴影中，一个黑衣侍卫悄然现身，单膝跪地：“世子。”
“查得如何？”俞京絮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裴景珩今日得知公主‘抱恙’，在藏书阁待了半个时辰便出宫了。之后他去了城东一处宅院，那宅院的主人……”思贤顿了顿，“是燕国商人。”
俞京絮眸光一沉：“萧敛洹的人？”
“是。那商人是燕国皇商，三个月前来的京城，明面上是做丝绸生意，暗地里……”思贤压低声音，“与朝中几位大臣都有来往。”
俞京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动作倒是快。”
“世子，要不要……”
“不必。”俞京絮摆摆手，“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思贤正要退下，俞京絮又叫住他：“对了，去找几本有趣的话本，送到听雨轩。要女子爱看的那种。”
思贤愣了愣，随即应道：“是。”
俞京絮摆摆手，侍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阴影中。
他独自骑马走在回府的路上，脑中却不断回响着沈奕娴今日的话。
“书里的世子是为了复仇才伪装纨绔。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俞京絮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第一颗星子已经悄然亮起。
为了不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离去。
为了有能力护住想护住的一切。
为了这一世，不再重蹈覆辙。
他握紧缰绳，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加快脚步，踏着暮色向端北侯府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