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的文映轩,也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三观,无非是觉得他妈被他爸背叛了,于是想给母亲出一口恶气。
那时候他还并不知道自己拍下的照片,不仅可能成为文益翔仕途上的惊雷,更成为一桩凶杀案里重大嫌疑的证据。
因为那些照片,文益翔的辞职简直成为必然。
和叶莹的婚姻也走到尽头。
“那会儿我不懂,有些东西,如果没有实际的证据,就可以被粉饰,被掩盖,被装作视而不见。但是一旦有了实证……就必须去处理。”文映轩苦笑。
杨冰说:你觉得……后悔?
文映轩摇头:……也没有意义。因为时光如果倒流,我依然还会这样做。
杨冰懂文映轩的意思。
文映轩的作为并非这个事儿的关键。如果陈丽不是横遭不测,如果叶莹不是拥有了这种能力,没准这对夫妻到最后都不会真的离婚。
因为文益翔并非大恶之人,叶莹对婚姻也没有过高的要求。
这原本只是个平常的伦理剧。
文映轩又点了一根烟。
他认真地抽烟。直到把那一根都狠狠抽完。
杨冰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接下来的话一定让文映轩很有压力。
抽完了,文映轩说:我妈出事前的种种,其实我也不能说完全搞清楚。我家里人就更不清楚。
他笑了一下:因为我妈就和我一样,不爱倾诉。
他突然话题一转:你知道吗?我爸事发那阵儿看我的眼神特别复杂,他不知怎么就觉得我太像我妈的儿子了。甚至连从小被人招惹都像。
我妈去世的时候,他也来了葬礼,但他对我的态度也很复杂。他打心眼里忌惮我妈,也忌惮我。
杨冰忽然顿悟:他是不是觉得,你……
文映轩点头:他倒不一定觉得我会和我妈一样的下场,但他很不愿意接受我可能和我妈拥有一样的能力。
另外……文映轩停了一下:他对我说,其实我妈曾经对他欲言又止,事后想起,他觉得我妈是想告诉他,自己可能看到了陈丽最后的结局。但是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情,比如嫉妒,或者犹豫,或者对我爸的幽怨……总之她没有真的说出口。
空气中一阵悚然的沉默。
文映轩率先看向他,用一种很难描述的眼神。
他艰难地说:你现在懂……我为什么……无法和你说……
杨冰望着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半晌,弥漫的情绪仿佛已经淡入了空气,杨冰才开口:所以你觉得你妈一直可能也有种内疚。
文映轩深吸口气,说:我认为我妈那种性格肯定有。
虽然说到底是我爹的行为和态度,以及她对这段夫妻关系的最后一点纠结,对自己能力的一点侥幸心理,导致她没有把话说明……但是结果……还是发生了。
文映轩再度转向他。表情似乎很坦然。
但他眼睛里那种无法描述的神色,细看是一种深沉的空洞。
去解读的话,大概是一种竭力的淡定。
杨冰终于问:你在想什么?
是觉得我会再次和你反目成仇么?
杨冰有点恼怒,他说:文映轩,你能不能不要,在自己身上放那么多负担。阿姨已经在自己身上放了很多负担,难道你还要用这些压死自己么?
文映轩错愕地看着他,眼中突然涌出了泪水。
他没想到杨冰会是这种反应。
那些从母亲的字里行间和父亲的闪烁其词里跃然而出的过往,仿佛突然消减了一些锥心刺骨的力量。
他小声说:所以……你能接受吗?
其实与此同时,他心里想的是:管你接受不接受,你都是我的。
即便不接受又怎么样?
他突然发现自己抓着杨冰的胳膊,还无意识中抓得那么紧,手背上简直快青筋暴起。
他再次对自己强调:接不接受,我都不会放开了。
他甚至想,自己愿意祈求杨冰不要离开,他必须留下关于他们的、含糊一团的命运的光亮。
杨冰叹息一声,温柔擦去他的眼泪,他说:不管怎么样,我都……可以说是很欣慰你终于说了出来。
不要再把这个事儿放在心里,好像鱼刺一样如鲠在喉,行么?
眼泪潺潺地但是平静地流了下来。
文映轩觉得自己很久都没有这样哭过了。
他流着泪回忆:反正,我发现她的时候,就是她飘在浴缸里,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抖了一下:满浴缸都是血。
杨冰抱紧了他。
都是血……还有味道。虽然我妈点了熏香……她居然还记得点熏香。
我当时就想,可能是她觉得必然是我第一个发现她。
所以不能让我太受罪。
但是我后来觉得,也不一定,她一向体贴有礼数,不管对任何人都如此。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
泪水却更汹涌了。
杨冰贴住他,轻声说:都过去了。
脸贴着脸,除了滚烫的泪水,杨冰很明显觉得文映轩还在发抖。
文映轩说:我现在都记得她的样子,很平静。虽然也很苍白。
我妈一直很仙女,很体面,爱惜羽毛到了极致。基本没有任何人看过她不堪的样子。
五雷轰顶之余,我想的也是:幸亏是我第一个发现她。
报警善后这种事情,我来做才更合适。
叶莹的遗书放在客厅桌上。内容很简单:太痛苦了,不想再继续。
还有一句:小轩,我最亲爱的孩子,你要幸福!!!
她应该用了很大的劲写惊叹号。那张很硬的卡纸几乎被划破。
那一年,叶莹49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