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牧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种宛如勒索电影里的,略微疯狂的笑容,非常僵硬而刻意。
文映轩用冰凉的眼神看着他,淡淡的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袁牧说: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其实喜欢的是一个幻影。或者说,七年了,我依然觉得看不清你,比如这种时候,你就仿佛显得特别虚伪、苍白、让人不解。
文映轩心想:说的没错啊。
他无情地想:难道你还妄想了解我。
文映轩没有说话。
前方左右,华灯初上,他白皙好看的脸在冬夜的风里,美得带一点诡异和萧瑟。
袁牧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迷恋你吗?因为你冷静,神秘。而且是一种显然什么都经历过的神秘。除了……
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文映轩:除了那天晚上,你从那间别墅里冲出来。然后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崩溃。且身上还有血……
纵使灯影暗淡,但是袁牧还是觉得,文映轩的神色变了,或者说,他的整个气场变了。
袁牧感到一种焚心蚀骨的兴奋。来自面前这个大部分时候都不疾不徐的人。
在他漂亮淡然几近冰清玉洁的外表下的一切涌动和情绪翻滚,都让自己兴奋。
袁牧不由话多了起来。像终于撕开内心的桎梏。
“我知道那个夜晚一定有什么秘密。只有你才知道的那种。因为你在大雨之中站了五分钟又回去了,大概半个小时后有好几辆车开到你家楼下。”
袁牧感觉文映轩的状态已经镇定了下来,好像距离方才那种气场的释放又内敛了很多。
他有点遗憾。
就像他后来看见文映轩再次下楼,戴着口罩和帽子,路灯下根本看不出五官和表情。他很失望,他是那么渴望在这张脸上看见无措、彷徨、惊慌,就像他本能地知道这张脸厌恶这些情绪,它会使尽各种力量维持自己的不动声色,也确实轻易不会有任何裂缝。
文映轩说话了:又怎么样?这算是什么秘密吗?
他边说,边往前走。这是一段高高低低坑坑洼洼的路,被连日来的雨水弄得泥泞,旁边有看不清的类似施工基地的存在,不远处是住宅楼的万家灯火。
袁牧跟着他,他不熟悉地形,又有点激动,走得就是跌跌撞撞。
文映轩依旧淡淡的:还是说你们这种人就是那么变态,就喜欢看我各种强烈的反应。
袁牧有点张口结舌:我们……
文映轩在一盏路灯前转过身来。他的脸映在灯影里,线条俊秀但神色晦暗。
文映轩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特别,或者你对我的了解独一无二。
他说:并不是,或者说像你这样疯狂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们都像那种有怪癖的变态,见不得我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帅哥。
其实这段话的措辞让文映轩自己有点想笑。
但是对袁牧很有效果。
袁牧的表情闪过懊恼,继而变得复杂而阴翳。
他深沉地说:他们也都知道你这个秘密么?
文映轩想:他还挺冷静。
他淡然道:没有秘密,只有臆想。
天下起了毛毛细雨,根据天气预报的说法,晚上会是通宵的中雨。
不过——他说——我不会告诉你那天发生了什么,你既然好奇心这么重就应该抓心挠肺地活着,在每个深夜都为此辗转难眠。
文映轩说得很慢,很稳定。他略带寒意的音色,穿过夜色里的灯影、彼此呼吸的白雾,像那种划出一道抛物线再清晰落在冰面上的石子声。
袁牧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他说:你不承认也没有用。
文映轩看着他。听他说:你母亲应该就是你杀的。
这话的出口好像打开了他又一个什么阀门,他的兴奋度徒然上了又一个台阶。
他说:因为你当时在哭。且你的身上有血。我看得很清楚,你的衣服上都是血。你的表情很崩溃,也很懊恼……
跟踪你这么久,我从来没见你那么崩溃过,但是你崩溃的样子真的让人转不开眼睛。当时我看到就在想,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这么让我牵肠挂肚的人了,你牢牢抓住了我的心,各个方面都完全符合我的需求,即便你犯下这样的罪孽也没有关系……
毕竟你妈也促成了你混乱的青春。身为一个通灵者的孩子,你多年来应该也不堪其苦吧,我理解你,我真的懂你的崩溃,你的家庭碎裂,父亲出走,你还得努力帮母亲维持优雅体面的形象……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文映轩感觉有风吹过自己的头顶。
在逐渐亮起来的城市上方,是深蓝色的夜空。因为污染严重,于是夜空也能看得见云的痕迹。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凛冽而清新。有点像快下雪前的味道。
像很多南方城市一样,G市下雪前基本都是下雨,大家沉浸及追捧雪色,很少有人注意雨的前奏。
文映轩会注意到,因为儿童时代他无法理解雨和雪本质是同一种东西。所以下雪对他来说常带有反转的节奏。
那时他很喜欢下雪。是冬天里罕见喜欢的事情之一。
和杨冰一样,因为陈丽,他对雪之后就再难有天真烂漫的情愫。
甚至现在的冬天,他会把地暖开到很高,他绝对不允许自己有一线机会,重拾那个雪夜仿佛滴水成冰的触感。
现在,雨变大了,大起来的雨打湿了他的额发和睫毛,文映轩抹了抹脸,恹恹地想:真的好烦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