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吃饭,他们俩在那个可以看见江景的窗口坐了四个多小时。
杨冰有一种越发笃定的想法,就是,今时今日,自己最好是不要离开文映轩,他必须有一个陪伴。
在今天之前,他都不知自己还有此等保护欲。
这四个小时里,文映轩除了偶尔回下微信,也并未表示过想走,就好像和他一样推掉了这个夜晚所有的事儿。
杨冰问:你觉得这人是不是你那个同事?
文映轩说: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
杨冰说:还有百分之二十是谁?
文映轩摇头:我不清楚。
他很喜欢这个餐馆的饭菜。吃了好几口才放下碗筷说:是真的不清楚。我不是第一次碰见这种事儿。
他补充: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招惹这种人。以及……
他斟词酌句:我不知道是不是在我没察觉的时候,又招惹了谁。
他的表情里有真实的烦恼,和对这种现状的无限厌倦,那确实只能出自一个,为其所扰的人。
杨冰突然灵光一闪,他说:所以,刘溪,是不是其实感兴趣的是你?
这件事的异常感其实困扰了杨冰很多年。
但这些年里,他一直没有能准确地抓到困扰的关键点。
直到此刻。
这醍醐灌顶般的一刻,甚至让杨冰感觉到一种并非惊惧的悚然。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至少比“刘溪疯狂地迷恋并且企图毁掉杨冰”这个事儿更能说得通。
文映轩停了一下,开始闪烁其词:不排除你说的这种可能。
但是我都懒得这么去想。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
他夹了一口面前的四季豆,表情确实毫无波澜。
杨冰独自恍然:你说过她知道你在哪里喂猫。这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碰见过,或者跟踪过你。
在她失踪的前一夜,你还在校园里遇见她。
怎么你就这么容易遇见她?
那个中学不算巨大,但也绝对不小。平心而论,文映轩这种独来独往型的人,确实没有那么容易和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女生时不时偶遇——频率密集到文映轩能够记住。
杨冰说:她感兴趣和想打交道的都是你。我不过是她附带关注的人。尤其当时我和你的关系似乎看起来比较好了。
文映轩“哦”了一声,点头:是的,我们那会儿开始做朋友了。
做朋友。一个好文雅的表述。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兀自玩味莫名微妙起来的空气。
杨冰再开口,语气已经平静:所以你当时是不是就知道?
文映轩说:大概有点感觉吧。
他看着窗外,突然说:哎,想抽烟了。
杨冰说:这里不行。
文映轩说:我知道。
他很轻地叹了一下:虽然有点察觉,但是这种曲折迂回的心理,我实在已经厌倦了去参透。
他说:从小到大,这样的人都在试图告诉我,他们有多么饥渴。多么痛苦。
但是关我什么事儿呢?
他露出一种嘲讽的神色:我未必比他们快乐。
杨冰想起文映轩的高中时代。
他一直觉得,文映轩太过贪玩,所以无心学习。
如今他开始觉得,17岁的文映轩,无心学习是非常正常的。他好像很早就开始面对和很多孩子不太一样的世界。
文映轩说:其实,我妈,当年也有过这样的追求者。
对方是叶莹二哥的一个大学同学。有次叶莹去大学给哥哥送东西,他和很多同学一起看见了叶莹。
叶莹从小就算是美女。被男孩惦记不足为奇。这个男同学家境普通,基本无法进入叶莹二哥的社交圈。可能正因如此,表现出了妄想狂倾向,编造了一些小圈子里口口相传的谣言。
因为是小圈子,所以叶莹二哥很晚才得知。但叶莹大学时,对方一度找来校园堵她,让叶家非常紧张。
叶莹在同龄人里,算比较早婚的。在L市定居,也恰好让她彻底脱离了G市这个疯狂的追求者。
这事儿其实不是叶莹告诉文映轩的,而是他舅舅,在文映轩被袁牧骚扰的那阵子说出来的。
杨冰说:所以他们对你这个事儿也很紧张。
文映轩说:算是吧,但我毕竟是男孩。他们更多是不解。
杨冰疑惑:怎么说?
文映轩说:他们没法理解这一切是为什么,就像正常人无法理解疯子。对于我和我妈的这种重合,也感觉有点诡异。
他看着窗外,轻轻说:他们担心很多东西。
两人吃到店都快打烊。杨冰说:你该回去了,太晚不安全。
文映轩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些欲言又止。
杨冰从善如流:我送你。
走下楼,杨冰心里突然灵光一闪——他今夜真的很多这种灵光一闪。
他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开车?
文映轩一愣,继而淡淡一笑。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工作可是经常要开车的。
杨冰端详着他的神色:所以你见我时经常是特意不开车,为了让我送你。
文映轩没有看他,他的表情甚至有点任性:咳,被你看出来了。
两人一路目不斜视。杨冰开得很慢,快到文映轩家的时候他说:你家真的安全么?
文映轩说:我哥说请的政府御用团队做的系统。
杨冰点头。直接开进小区。
停了车,两人呆坐在座位上。
杨冰说:上去吧,我看着你。
文映轩没有吭声,半晌,他说:你不陪我吗?
能不能和我一起上去。
杨冰看着他。心里感受很复杂,既惊异,也有点气愤——他戳破自己的想法。
文映轩没有看他,他看着前方说:别说你不想。
他表情很淡然,但眼角眉梢,有一种杨冰熟悉并深深懂得的尽在掌握。
杨冰笑了一声,说:所以我今天,是浑身荡漾一种求欢的气质?
你觉得我是为了求欢来找你?
他不否认自己可能心旌摇荡,但他的初衷确实十分纯洁。
文映轩摇头,他说:我想你应该是担心。
杨冰不露声色:确实是。
文映轩叹了口气。停了一会儿,说:其实,我两年前就知道你在G市了。
杨冰默然,半晌说:你找人查我?
没有,文映轩点起了一根烟,很深地抽了几口。
他说:我没有主动查。
以前倒是想。但又觉得没有意义。你会有自己的生活不是么。我不想了解那样的你。
杨冰哑然,心想:怎样的我?
三年前,文映轩的上司提过做包括布展在内的艺术活动的专题。
但是没有成行。原因很多,最大原因是G市那会儿的艺术氛围比现在更乏善可陈。
当时还还不是主编的文映轩,积极收集素材的时候,看到了杨冰的名字。
那来源于一个并不出圈的活动的文案。是杨冰公司的官号发出的一条日志。附带一张大合影。
文映轩一眼就认出了杨冰。
文映轩说:后来我买了这套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