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上说，方芸觉得这个话题到此已经完全偏离了案件。

感性上说，这是她从业以来听过的最有意思的内容之一。

邓老师说：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这种人。但是我自从此事之后，就非常关注类似事情。我觉得叶莹像是那种突然……通灵的人。

她仔细看着方芸，仿佛要在她脸上辨认她的反应。

方芸简直呆若木鸡。半晌才说：突然……通灵。然后呢？

邓老师仿佛长吁口气，说：然后她其实为此很苦恼。也很害怕。

邓老师列举了另一个事情。

那会儿是叶莹辞职前两个月。

年级组来了一个新老师。男的，姓金，很年轻。教语文。

教导主任带过来跟办公室每个人打招呼。但是叶莹看见他脸色就变了。

“她是很有修养那种人，平时也喜怒不形于色。如果不是内心震惊，不会有这么明显的表现。”邓老师说。

因为觉得蹊跷，邓老师特意问了一下叶莹。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邓老师说:这也是我当时对她很无力的一点，就是她其实心事藏得很深。不太喜欢倾诉。是以她的人缘也谈不上非常好。因为你的距离感，大家都能感受到。

当时我也年轻，感觉也不必热脸去贴冷屁股。就没再关注了。

然后呢？方芸问。

邓老师表情黯然：二十多天后吧，反正不到一个月，因为我记得他当时还没拿第一个月的工资。这个金老师就死了，在宿舍里烧炭自杀。

当时这个事情闹得很大，因为他妻子和家里人都来学校闹，说是学校的责任。但员工宿舍早已经不许烧炭取暖，他是自己去外面店里买的炭，这个家里人报警后，警方都去核实过。

后来在他的教案夹板里找到了遗书，表示自己觉得活着没有意思，希望以一种无痛的方式告别人间。

从各种迹象来看，应该就是抑郁症。

学校顶多有一个宿舍管理不够严格的责任，赔了一万块吧。

追悼会上邓老师就站在叶莹旁边，那一天细雨蒙蒙，老师的孩子才四岁，懵懂地杵在雨中。

人生无常的惆怅让她前所未有的冲动。她忍不住问叶莹：你是不是看见了他会这样死去。

“说出这话我都毛骨悚然。更可怕的是，叶莹没有表情地回答我：是的。她说之前就在一个闪回里见过他的死状，那个时候金老师还没来我们学校。她只当画面里是一个陌生人。”

我震惊到几乎词穷。

可能同样是因为惆怅，那一天叶莹说得前所未有的多。她说她对这种闪回感觉很害怕。为此她甚至去找了一个这方面的师傅。但是对方闪烁其词，或者说，对方的说法她听不太懂。提供的解决方案也没有任何作用。

她还说她开始很害怕睡觉。

因为——“睡着了有时候会做这种梦”。

后来，她就辞职了。

方芸说：所以你觉得她辞职和这个能力带来的麻烦有关。

邓老师说：无凭无据，我不能百分百确定。我只能说她后面因为这个事儿，精神状态不大好，经常还有点憔悴。

其实当时我自认是她在整个办公室里关系最好的人。但她辞职后再也没和我联系过，我开始觉得大概自己在对方意识里并没有同等的地位。

邓老师甚至觉得，她的婚姻出现问题可能也和她这个能力有关。

“因为这样生活其实是一种折磨。”

采访的后来，邓老师一直在顺带讲述她自己的心路历程，大概就是从这次的事情开始，她对玄学有了兴趣，至少算是七成信服。

以至于如今回忆叶莹，也有了和从前不一样的观感。

比如她说叶莹肤色雪白接近苍白，眼睛大但是瞳仁浅，整个人虽然很仙，但有种不接地气感，还有点气血不足。

这种人——她说，其实就不像是尘世中人。用通常的话说就是，尘缘很浅。

“所以她离世比较早我其实并不惊讶。我只希望她后面过得都还算安宁。”

邓老师还说起叶莹的丈夫——真正和案子有关的人。

“年轻气盛，有点刚愎自负，有魅力有能力，但并不一定适合叶莹。”

邓老师觉得叶莹虽然内敛，但应该敏感细腻，比如非常同情有个班上两个家庭情况恶劣的学生，也很唏嘘街头的流浪动物。

而文益翔就像那种注意力放在事业上的男性。对妻子缺乏体贴。

但邓老师对文益翔的婚外情没什么意见发表，她只谨慎地表示，并不觉得文益翔像那种对男女私情很有兴趣的类型。而且据说文益翔自己也表示至少截止出事那会儿，他和陈丽还没有男女之实。

方芸很自然地问了问他们的儿子。毕竟看资料他在后续的审问环节发挥了关键的作用。

文映轩这个名字，就是在此刻横空飞过。

因为是警员家属，邓老师多少知道一些案情内幕。

其中，文映轩找人偷拍自己的父亲，且照片成为了父亲作为嫌疑人的重要证据。这在一个十八线小城的小圈子里，当然是极为抓马的八卦。

……就像一种宅斗版的大义灭亲。

邓老师对文映轩本人所知不多，只知道他多才多艺，且长得一表人才。

并且，叶莹溺爱孩子，从来不强求他做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文映轩倒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劣迹，除了成绩一般，其他时候都算是乖顺。

邓老师在得知上述八卦的时候，感想也是：怎么如此阴差阳错。

以及，人不可貌相。

哪怕这只是个孩子。

方芸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样的文映轩和自己的上司联系起来。从上司滴水不漏的回应来看，他应该对今天有所预料。

这倒是非常符合他在这个案件里担当的风格。

虽然所知不多，但方芸对文映轩的所作所为有自己的看法。甚至产生了一丝共情。

方芸有个妹妹，原本家庭小康。大概初中时候，父亲出轨。父母就此离婚，自己跟了母亲，妹妹跟了父亲。

昔日十分幸福的家庭天崩地裂。

方芸直到现在也没有原谅父亲。所以，当知道文映轩竟然雇人偷拍自己疑似出轨的父亲，她感到的并不是可怖，反而是佩服……

以及一种些微的刮目相看。

当然不排除一个原因，就是几乎大家都公认的，文映轩是个显而易见非常有魅力的人。

或许……就像他的母亲？

她对这位上司产生了更多好奇。她甚至第一次开始觉得，伦理故事确实拥有独特的吸引力。

当然，于礼貌，于现实，她都做不出采访上司这么丧心病狂的事儿。

只是默默地对其关注更近了一层。

她很快发现，文映轩最近心情很差。

这表现在他经常性的在办公桌前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