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芸看了一下文映轩给自己发来的最后定稿的时间。是晚上两点。
这位前辈非常喜欢熬夜。
奇怪的是,他眼睛下的淡淡阴影好像并不会削弱他的姿色。
尽管,这个颇有姿色的男人,最近看起来情绪非常不高。甚至今天在工作会议上,还和隔壁组的负责人杠了起来。
姿色这个词或许是有点轻薄了。方芸惭愧地反思。
会想到这个字眼,可能是因为在那个关于陈丽的采访里,一个已经退休的语文老师,非常频繁地用到这个词,
“和叶莹相比,很多姿色不过都是庸脂俗粉。”
这个语境中,姿色这个词的贬义感倒是十分充沛。
用现在的话拉远看,这位老师至少是叶莹的颜粉。
在遇见这位老师之前,方芸写这个案子的心路真的很波折。
她基本从一开始就想好了这系列专栏的风格。
总的来说,并没打算对案子所涉及的各方关系做深入的记录和描述。这不在她的规划内。
但是查完资料她发现,这个案件无比的简单,最最让人扼腕的也就是一开始被复杂化的动机,以及漫长的抓捕过程。
怎么把过程写得跌宕起伏,以及不过分煽情。她费了很多脑筋——但几乎都不得不说到阴差阳错,说到命运的残酷,说到破碎的家庭,然后不胜唏嘘。
按理自己可能还有必要走访一下当年的家庭。但一个伤痕未愈,一个已经没有形迹。她好像只能虚空臆想。这种臆想落入这个案件,似乎带来了一种尚且年轻的心灵其实非常排斥的惆怅。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很容易被自己的题材影响情绪。
一度因为这点,她甚至看起了别的备选案件。
但时间不等人,她几乎没机会也并不想为此奔赴省里其他城市。
如果不是一个偶然,她遇见了一位干警的姐姐来警局找弟弟办事儿……
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切入口,又或者说,被迫进入了这个案件另一层面的内情。
因为离题太远,这是她不会写在专栏里的故事。或许每一个采写的记者,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存着一些不知道能和谁说的故事,一些没头没尾的被人牢记的瞬间,一些已经消逝但曾被人记住的灵魂。
叶莹这位同事姓邓。当时的小学,同一年级的老师都在一个大办公室里。不仅同屋,她的桌子和叶莹还是桌对桌。
按她的说法,叶莹是一个比较奇特的女人。
“她本来就是不会被人忘记的那种女人,但是那主要是因为她是个美人。”
邓老师觉得因为这种奇特而记住她的人,可能并不多。
说到这里,她岔到了另一个话题,她说自己也曾经对一个来取材的人说过类似的话,但是对方表现得非常不尊重她的这个结论,神色里最后有不太掩饰得住的不耐烦。
“他更关心后来叶莹和老公怎么样了,以及她和儿子后来的经历。”
这个人,就是方芸特意告知文映轩的那个不知底细的记者。
邓老师看方芸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她要求方芸表态:你会相信我么?你不会也觉得是个退休老人在说疯话吧?
并说:如果不相信那我其实也不一定要说的。谈论死去的人总归不是太好。叶莹其实比我还小呢。太早就离开了。
方芸体贴地表示不会。她很有兴趣听。
这是真的,哪怕她感觉问出的东西没准和这个案子可能毫无关系。
邓老师说:我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
邓老师说:就是,叶莹她在我们学校里,口碑蛮好的。她性格平和,气质高雅,也不争不抢。毕竟她家底很好。老公家里也是,就是不缺钱那种,所以她从来不参与学校的很多争斗。办公室里有人特别计较,她也能相让。而且她教的又不是主课的音乐。这种肯定人缘也就相当好了。
但是我觉得,她私下应该不是这种。或者说,她私下,应该有很多和我们不一样的生活内容。
比如,她会炒股,邓老师说:我们这是个六七线小城市。大家的生活都单调而封闭,但是她是学校里最早开始炒股的人。还有,她的音乐修养很好,舞蹈也很专业,应该是从小开始学的,其实在我们这个小学算是大材小用。
如此这般,邓老师列举了很多,但这些,其实都只是前序。
她回忆的重点,来自话锋一转:她有时候是一个很……玄乎的人。
那时候的小学有校车接送。但因为路况,常会经历一番堵车才到达校门口。有一天,邓老师需要在校车中途下车,去火车站接六十三岁从家乡而来的母亲,校车一如往常堵在半途,自己情绪突然烦躁到想杀人,决定步行或以别的方式去火车站。
到了火车站后,出站口久候未果,母亲没有手机,她询问车站工作人员,才得知母亲摔倒在了下车途中,现在人在客运值班室。
母亲没有大碍,有惊无险。回到家后她突然接到叶莹的电话,问她:你妈妈还好吗?没出什么事么?
她很惊奇叶莹为什么会这么问。叶莹说她焦躁离去后,自己也感觉十分不安,总觉得老人家会不会遭遇什么。幸亏最后问题不大。
通完话后邓老师发现叶莹之前已经打了两次自己家里的座机。
这件事让邓老师第一次觉得是不是真的存在血亲之间的心灵感应。以及,叶莹又是因为什么?
事后不久聊起,叶莹说,自己在交通车上睡着的时候打了个盹,迷糊中看见一个老人倒在一堆人中,并对周围人说:帮帮我吧,我女儿一会儿就来了。
邓老师听得不胜唏嘘且惊惧交加。因为这很符合母亲回家后对自己的描述。甚至那句话都一模一样。
邓老师说:从那以后我以前的认知就发生了动摇,并且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但是——她说——她觉得叶莹后来变得越来越奇怪。大概一年之后她就辞职了,理由是身体不好。
“她很难身体很好。因为她那会儿经常心事重重,有时还有点恍惚。”
方芸说:是因为发现了丈夫的出轨么?
邓老师说:大家都这么说。但我觉得并不一定。我不觉得她是个对情爱看得很重的人。虽然肯定也是苦恼的。而且到后面出事的时候,文益翔交代和那个女孩真正交往大概才两年。但那会儿她已经辞职有接近三年。
方芸:那您对她和她丈夫的看法是?
邓老师说:我觉得她辞职是因为她开始为自己奇怪的直觉所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