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说不下去。
杨冰定定看着文映轩。
姨妈生日那天,杨冰回家路上,曾经路过一个演出厅,发现门口贴着一个年底演出的海报,舞剧《罗密欧与朱丽叶》。
杨冰看了一分钟才发现这不是那个芭蕾舞剧,而是一个国内舞团根据这个故事的原创舞蹈。
杨冰想:肯定是小舞团,也肯定是那种不大的场子。
否则怎么可能来他们这个很多人连名字都喊不出来的小城市。
但这天他对着那幅海报又看了几眼。他非常无厘头地想:所以这种题材,无论什么年代都会这么受欢迎,激发不一样的灵感。
爱情与世仇,相爱却不能相守,殉情。
他想他不会告诉任何人,那一刻他居然深深共情了。
是啊,杨冰瞬间想起了那张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舞剧海报。
杨冰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你是凭第六感,觉得我和陈丽有血缘关系么?还是说,之前你就知道?
文映轩回头看着他,慢慢地说:之前。
杨冰突觉一阵毛骨悚然。
他突然不想继续。因为很难保证最后会不会有什么不想听到的答案。
杨冰又沉默了半晌,才问:所以你是出于负疚,无法面对,当年才一走就没了音信?
文映轩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说:你还是对这个念念不忘。
杨冰说:不然呢?
虽然有过一阵情绪动荡,但他看起来比之前冷静。
但这种无论受到怎样的打击也一定要追问到底的气势,也很像一个冷静的疯批。
文映轩苦笑一下,视线滑向旁边。
他说:这些年,你买了很多那首曲子的唱片。
他说:我留出了一间房纪念那段日子的安全屋。
杨冰几乎屏息听着他往下说。
文映轩说:……我……确实很负疚,感觉自己面对不了这样的阴差阳错和际遇。感觉对不起你和你心里很重视的亲人。觉得自己作为我爸的儿子,即便没有直接责任,也没有资格再和你……继续……
杨冰说:就这些?
文映轩目光贪恋地看着杨冰的脸,轻轻地说:嗯。
这个答案不意外。
但似乎并不是杨冰想听的。
也可能在这种时刻,任何答案都不会让自己觉得满意吧。杨冰想。
杨冰凝视着文映轩在幽深的光线里变得没有那么浅淡的眸子,在很多恰到好处的光线里,他会让杨冰感觉模样回到了当年。重逢的这些日子,杨冰曾经觉得,这种记忆与当下的重合,是自己最隐秘的幸福的时刻,他从未想到过,这也可能像现在一样,带来一种心如刀绞和痛苦。
他看着这张瞬间又与从前重叠的脸,一字一顿地问:我想知道,你当年接近我,是不是因为陈丽是我的表姐?
否则,有什么理由,让那会儿的文映轩,靠近刺头样的自己呢?
杨冰有时候会恨自己,他为什么记忆力会这么好。比如此刻,他就准确地想到刚去深哥那儿打工时,文映轩好像一个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带着疏离神秘的光彩。
文映轩再次转开视线:当然没有,只是对你有点好奇。
杨冰不合时宜地想笑:嗯,也是因为好奇,所以和我发展出了不正当关系?
文映轩没有说话。
杨冰说:那为什么十年了,你还继续这个错误的离谱的开始。
文映轩说:再次见到,就……自然而然这样了。
杨冰冷静地问:所以你觉得是错误的,但是情不自禁。
文映轩若有所思,又轻轻地复述:错误的吗?……
他像是喃喃问自己。又轻轻地说:……嗯,情不自禁。没错。
很小声地补充:不是错误……
杨冰说: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这些。
文映轩转回视线:没有想好。反正,你迟早会知道不是么?
杨冰皱眉:什么叫迟早。
文映轩无言以对。听着杨冰说:迟到我已经对你不能自拔的时刻吗?
文映轩看着他:不能自拔?
……你会吗?
虽然这样说,但他的表情在说:你不会。
杨冰站起来,说:先这样吧。
我需要消化。
文映轩视线跟着他跑,欲言又止。
杨冰问:你还有什么要说?
他们默默对视。文映轩慢慢摇摇头。
走出那套房子的时候,杨冰想,不知文映轩知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这样的眼神为什么会搭配这么冷酷萧瑟的真相。
简直好像那种入口即化的砒霜。
杨冰庆幸自己保持了最大的冷静,他不确定再待下去这晚自己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地走下来。
上了车,看见文映轩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我等你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