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冰说:这是什么时候。
文映轩:出事前差不多半年吧。
他指着照片右下方。杨冰才注意到那里有相机自带的时间。
文映轩说:其实……不是我亲自拍的,是私家侦探。
杨冰感到血涌上了头顶,说:所以你一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
文映轩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爸那会儿其实不着家已经蛮久了。他一直忙,除了本职工作还有别的应酬。所以不着家也并不意外。
我第一次往这个方向想,是因为听见了我妈给姨妈的一个电话。虽然她极力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懂了这种可能。
杨冰沉浸于错愕:你居然知道找私家侦探。
文映轩说:你不是说我网瘾少年?
杨冰悚然想起当年文映轩经常去网吧。
而他一直以为他仅仅是和自己一样在打游戏。其实现在想起来,他经常在聊□□,但杨冰都自动归为和亲戚聊天,或者在宠物群里交流经验。
很多的细节忽然涌进他的记忆,比如文映轩虽然是个高中生但自有岿然不动的淡然,比如他几乎每次去文映轩家都见不到他爸爸,比如出事后的第二天他告诉文映轩,对方的脸色看起来比自己还难看,比如为什么他在那之前偶尔会感叹“感情其实是不可靠的”。
他说:你拍这些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你还能和你爸爸或者我姐谈判?
文映轩自嘲一笑:不然呢?
文映轩走到桌边,点了根烟抽起来。
——我那时候很自信。你知道的,十七岁的人都是这样。
文映轩说:我从小和我妈娘家这边比较亲。我妈家都是做生意的,在外公外婆那一辈儿就已经做得不小。家族教育讲究任何事都要等价交换。不值得的东西就要换掉。
他说:那会儿听见我妈这么说,甚至对我姨妈透露自我怀疑。我很心痛,我一直更喜欢我妈,觉得我妈应该离婚,或者我爸应该悬崖勒马。
说来搞笑,其实我最开始找私人侦探是为了拍些照片作为把柄,威胁我爸回归家庭。我爸是体制中人,号称前途无量,他肯定不能暴露自己的私情。主要是,你姐,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他的下属之一。性质更恶劣。
杨冰忍不住嘲讽:你懂的真多。
文映轩不为所动,浅浅吸了一口烟:我也是临时学的,只能说狂怒之下,掌握程度确实突飞猛进。
杨冰深呼吸顿了一瞬,说:但是你给我看这个,有什么意义。
文映轩笑了下:你真是目标明确,直切主题。
杨冰冷笑:不好意思,职业病。一切都要围绕主题展现。
文映轩说:还记得那会儿我喊你出去通宵闲逛么?
杨冰点头。
高二时候,他们曾经在街头暴走过两个夜晚。文映轩说不想回家。恰好杨冰也不想回家。
但他们都不是能够随便夜不归宿的人,所谓通宵,也仅仅持续到了晚上十点。
文映轩说:那会儿经常为这事儿心烦。有时候很想找个人说。但理智告诉我不可对人言。
杨冰说:嗯,可以理解。
他心里琢磨的是:真的是有城府的小孩。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文映轩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站起,走到窗户那。
他看着窗外,慢慢地说:你姐出事的那天,我爸没有像平时那样送你表姐到家门口楼下,而是给你姐叫了个出租车,车停在了你姐他们那片老式家属楼外围的一个小门,你姐从一条平时并不太走的巷子走回家。这条巷子,一边是墙,一边是家属楼。是这个片区最边上的一栋。因为当时已经有有不少居民开始搬迁到其他新建小区,所以房子的空置率很高。
杨冰说:然后出了意外。
文映轩自顾自继续: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关注这个案子。甚至这次的一个专题,头儿差点指派我写专稿。我拒绝了,但我其实前后看了关于这个案子几乎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基本翻得烂熟。
大概我也是第一个把这些内容和细节串联到一起说出来的人。
他把烟头摁在面前。
最新供述的犯罪事实我只看过两遍,但应该也可以转述无误。
张兆祖,一个无业游民,没有落过案底的盗窃犯,当晚意图在那个小区一家已经踩点多日应该无人的人家行窃。但是在攀爬旁边围墙的时候被你姐发现,你姐发出惊叫,他当即把她扑倒,因为你姐用力挣扎且呼救,他慌乱之中,就刺了你姐两刀,一刀在腹部,一刀在颈部。
你姐戴了一条很厚的方巾,所以伤口其实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深,他虽然慌乱,但也不忘逃跑时抢走了你姐的手提包,里面有手机和钱包。
杨冰说:虽然伤口不是很深,但是她喊不出来,也没法打电话联系任何人……
文映轩说:是的,如果及时发现,可能有救。尤其后半夜下起了雪。那条本来就人迹罕至的巷子很不幸的再没有行人。
确实如此,其实,杨冰对这些重要的指征也有印象。陈丽是死于失血和体温过低。
陈丽走后的好几次大雪,他都会忍不住去想象这个夜晚。血流殆尽的姐姐,是怎样被大雪覆盖。
待到记忆被岁月各种叠加,雪与血的存在,才不至于让他轻微应激。
杨冰切齿道:我姐真是倒霉透顶。各种意义上。
是的,文映轩说。
他说,其实这个犯人不是一个熟练的惯犯,因为如果熟练,可能就不会在那个点就急吼吼地来犯案。他也根本不知道一个女人,并不需要多少威吓就可以应付过去。他在最后的交代中说自己是鬼迷心窍发了疯,并说自己十年来都没有忘记那晚身上血的味道。且之后逃亡途中也没有再犯过一次案。他很后悔,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杨冰的神情很沉。文映轩凝望着他,突然凄凉地笑了:其实上面这些应该都不会超过你的想象。虽然非常惨烈。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的是,那一夜,我其实也很晚才回家。
我在网吧呆着。晚上十点半的时候,因为手机没电了且之前并没报备,我妈急的不行,于是她打电话给我爸,告诉他我不见了,要我爸帮着去找我。
我爸起初没有在意,但是十一点后也有点着急了,所以他当晚没有像平时一样,开车把你姐送回小区门口并等到她打电话报平安再走,而是……
所以……
他没有说下去。在杨冰面前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又是秋天了。马上,就会是冬天。
良久,他才说:杨冰,你相信第六感么?
杨冰刚刚摁下一波急促起来的呼吸,克制着说:怎么讲?
文映轩说:二十岁之前,我的第六感都很强……
他说:但是我的第六感说起来又很荒谬,因为那天晚上,我是因为觉得莫名的烦躁,于是才在外面晃到很晚都不回去。但恰恰是我的举动,让我爸放弃了送你姐到家。第二天,到了学校,没有看见你,我莫名地觉得心慌,后来听到大家议论……
这倒是杨冰从没想过的一种谈话方向,就好像在他们原本就模糊不可捉摸的距离里,突然横起了一条名为“命运”的洪流。
原来早在十年前,一切就已经有了这样荒唐的巧合,这是十年来漂泊过的杨冰可以一眼懂得的无解的巧合,也是十年前还未满二十的文映轩背负了多年的真相。
文映轩说:说来好笑,后来每次看到什么家族世仇导致朋友反目的戏码,我都会代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