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松斋内,没有预想中的疾言厉色,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压抑。
沈知微在那方宽大的沉香木案前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西跨院那三年的寒气仿佛早已渗进骨缝,此刻顺着脚踝一寸寸往上爬。她能感觉到指尖在失温,拨动算盘珠子时,只剩下干涩而机械的清响。
而裴砚辞,就坐在离她五步之遥的紫檀宽椅上。
他手中握着一卷已经泛黄的《上林乐志》。那是林婉柔午后刚差人送来的,说是寻到了他幼时最爱的那一版。他翻书的动作极慢,指节修长,落在书页上的力道恰到好处,仿佛这间书斋里只有他一人,而案前那道清瘦的身影,不过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残烛。
这种感觉被彻底忽略的冷意,比三年前刑场上悬在颈侧的刀锋,更让人心底发寒。
“算好了。”
沈知微开口,声音因久站与风寒显得有些发虚,却仍稳着。
裴砚辞并未立刻抬头。他的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才将书合起,随意搁在膝头。目光在她脸上掠过,极短,随即落向账册。
“说。”
一个字,干净利落。
“流向云隐寺的七万三千两,只是表账。”沈知微抬手,点在账页末尾一处不起眼的朱印上,“真正的折耗,藏在旧年军饷的转银里。折银数额不大,却反复拆分,经手之人留下的拓印……不是官库常用的样式。”
裴砚辞的目光终于凝住了。
那一瞬极短,快到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这样的拆分方式,她并不陌生。
隔墙对弈的那些年里,也有人用同样的手法,把一盘看似无解的残局,逼回最初的落子处。
当时她只当是棋路冷僻,如今再看这些账目,才恍然明白——那不是棋,是账。
“这些数目,”他说,“不是你该碰的。”
语调平直,没有怒意,也没有赞许。
“你能算到这里,说明这三年没白待。”他站起身,缓步绕过书案,停在她侧前方,“但账是账,人是人。裴府如今不缺一个聪明人。”
沈知微的指尖微微一紧,却没有出声。
裴砚辞伸手取过账册,翻看了两页,便合上:“这笔账,我会接手。”
他没有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