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瑞霖下楼后,径直去了厨房,净完手开始料理白瓷浅盘里被江姨提前处理好的两条鲜鲫鱼。
他先将鱼拿到砧板上,用菜刀在鱼背上各划了三道,刀口深至鱼骨而不断,力道刚好。随后用指尖蘸了盐,均匀地抹在鱼身内外,又倒了些料酒,轻轻揉搓着鱼皮。
宋昭兮吃着蝴蝶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块,递到他嘴边,宋瑞霖摇了摇头让她放着,他处理完再吃,于是她又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识趣地收回手将这片碰到过他嘴唇的蝴蝶酥,径直喂进了自己嘴里。
“......”
宋瑞霖垂着的目光极淡地扫过她衔着蝴蝶酥的唇瓣,喉结轻滚了一下。不过半秒便落回到鱼上,揉着鱼皮的指尖不自然地蜷了蜷,骨节绷出一点浅淡的弧度。听着酥饼轻响,瞥了眼满地碎屑,淡淡道:“没个正形。”
宋昭兮听见他的轻呵,半点不气,反倒眉眼弯成月牙,唇角翘着甜软的弧度,眼底漾着藏不住的,满是捉弄得逞的欢欣
她从一旁抽了纸巾,将掉在地上的碎屑清理干净。直起身后,凑过脸去看着他手上的动作。那双执笔落子,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沾了浅淡的酒气和湿意,略粗粝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揉过鱼身。
宋瑞霖穿着法式白衬衫,黑色西装裤,不染尘嚣。现在只身站在流理台前,却褪去了平日冷冽疏离的规整感,添了几分日常的松弛与真实。偏是这样带着烟火气的模样,撞得她心头轻轻一颤,连目光都舍不得移开。
只觉那双手揉的不是鱼,倒像是揉在了她心尖,酥酥的,痒丝丝的,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被染得温热,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她佯装自若地别开眼,不经意地说:“哥哥今天怎么想起来做葱??鲫鱼了。”
不及宋瑞霖回答,江姨就从后/庭院捧着小半捆刚拔的小葱走进来,接过话头,说:“夏女士每年小葱盛长的时候都会做这道菜应应时令,今年刚好你也在,你哥主动请缨的。”
宋昭兮听罢,皓齿莹润,明眸盛着笑意,清亮的眼泽衬得笑容愈发清甜,嘴角扬得更深,往流理台边一站,说:“江姨,我也要帮忙~”,江姨被她的笑渲染,也跟着笑开来,说好啊,拿围裙给她系上,拎起一根小葱给她示范。
宋瑞霖则从备菜篮里拣出几片生姜和着两段葱白切成细丝,一同塞进鱼腹,将鱼整齐地放回白瓷浅盘里,静置十分钟好让内里余留的腥味散干净。
原本江姨处理得已经差不多了。但宋昭兮怕腥,所以他又做得细致了些,在放鱼之前还特地在浅盘上又垫些许姜片。操作完后给她俩让出一点空间,又问江姨,外婆在哪,之后便退了出去。
后/庭院这头留了极大的一片空间,园内各类花果树,蔬菜小棚,各自占去了一部分面积。在花果树间还有修葺了一方花榭,花/径一直延伸到屋后。
在庭院东南侧,两株三四米高的山茶隔半米并肩立着,白的是雪塔,红的是赤丹,枝桠舒展,亭亭如盖,却不蹭墙。
东侧挨着竹篱笆,篱边生着一丛南天竹,红叶绿果衬着素白艳红的茶花,西侧便是整饬的葱畦,现下已经被江姨拔走了大半。清冽的葱香偶尔绕着花香飘来,烟火气与清贵感揉得恰到好处。
宋瑞霖寻过来的时候,夏兰因正负手站在山茶树下,仰头看着一红一白两树盛放的山茶。宋瑞霖脚步轻,他到近前她才发觉,侧目笑了笑,说:“今年的山茶花开得比去年早,花苞也更多。”
宋瑞霖微微抬头,顺着夏兰因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说确实长得不错。白雪塔枝桠间缀满素白的花,盛放的重瓣层叠如玲珑宝塔,莹润无瑕。
赤丹的花是浓烈的朱红,同样是重瓣,瓣片层层叠叠却不显杂乱,饱满沉甸,红艳欲滴。两树未开的花苞裹着淡绿萼片,挨挨挤挤嵌在叶隙间。
少倾,夏兰因收回目光,笑看着宋瑞霖,说:“这是好兆头,不知是不是要好事将近喽~”说完向前走了两步。
宋瑞霖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默了一瞬,跟上。他思忖着今天的那盘棋,问:“您今天为什么让我。”
“不是让。”夏兰因摇摇头,往花榭方向走,说:“你今天的棋,下得很漂亮。尤其是‘挖’那一手。我等了它很久。”
宋瑞霖有些不解,落她背后半步,目光望着四周微沉的暮色,一言不发。
夏兰因停住步子,回头看他了一眼,继续往前,“我从前赢你,是教你怎么站稳。地盘要牢,棋形要厚,风雨来了,才不会被吹倒。这一点你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
关于薛令仪,夏兰因其实也在忖度,她毕竟只听到薛家爷爷的一面之词,但宋瑞霖这孩子很少表露心迹,她也拿不准他的想法。望着他能有所反应,如果他真心不喜欢,她肯定尊重孩子自己的意见。
夏兰因先一步踏进花榭,看着廊檐的擎天粉、御所樱和赤龙焕彩等一众含苞待放的反季牡丹,声音愈发温和,“但人不能光会站着,还得学会冲锋。正如棋盘上需要‘尖’和‘挡’,同样需要‘刺’和‘挖’。”
她俯身碰了一下其中较为稀缺的已经盛开的花王的花瓣,说:“今天我终于等到了你的主动出击。”
宋瑞霖了然,颔首,“所以您下二连星?”
夏兰因含笑点点头,“你摆出冲锋的架势,我若还用老城墙应你,那是看轻了你。”
“你从来到宋家起也有十多年了,但你始终克己复礼,也从来不忤逆长辈的话,不像小川,小兮,那么调皮捣蛋。你从来都是为别人着想...所以外婆也希望看到,你只为自己争取的模样~”
言外之意,她希望他不必对她言听计从,希望他像宋其川,宋昭兮一样,将她当做自己的亲外婆,敢于表达喜恶。
说到底是怕委屈了他。
闻言,宋瑞霖眼眶微热,喉间轻轻一哽,原来那巧赢半目的棋子下,是她的殷切成全。得到答案,他眉峰舒展,指节微蜷,藏住了那点被长辈疼惜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