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拾及而上的瞬间,夏兰因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小葱,从通往后院的小门里走出来,也惊喜道:“瑞霖回来啦!我还以为今天又是晚上才能匆匆见你一面呢~”
听她这么说,他不免有些歉疚,笑道:“嗯,事情处理完了,想着早些回来,好陪陪您。”
夏兰因被他哄得高兴,说陪她事小,周末要好好休息事大。宋瑞霖乖顺地点点头说好。
随即她又交代道:“还有一会儿就开饭了,让小兮差不多可以休息了。吃了饭陪外婆下两盘棋?”宋瑞霖说好,还玩笑说让她手下留情,这次也他赢两局。
夏兰因笑嗔他拿老人寻开心,还想说什么,就被厨房里江姨打断,她那头清炒河虾仁马上出锅,着急要小葱,朝这头喊了一声。
夏兰因应了一声,又匆忙交代道:“对了,一会儿你记得叮嘱一下小兮,下次别喝那么多酒,多伤身体啊,这猢狲跟你亲,你的话更管用。”
他闻言微微怔了一下,又点点头说好。长身阔步,转瞬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拿着水杯在门外站了许久,指尖抵着冰凉的门板,目光透过半掩的门缝落在室内,神色沉静得像深冬的湖,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的情绪逐渐由暗到明。
里头宋昭兮正练着一套熟悉的组合,是英芭经典剧目里的片段,足尖点在光洁的地板上像枚翩跹的蝶,旋转时总会无意识地抿紧唇角,这是她从小就有的小习惯,越是专注,唇线抿得越清晰。舞指老师几次帮她矫正无果后便随她去了。
提踵、跳转、挥鞭转,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是她练了无数遍的功底,白金混色的圆盘tutu在空中绽成白荷,那双笔直修长的腿亭亭而立。额角的细汗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细碎的发丝,她却浑然不觉,在收尾时,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窗外,像是在望着某个遥远的方向。
直到她完成最后一个Arabesque Croisée(见注释①)定格,长舒一口气松开紧绷的肩背,宋瑞霖才轻轻推开房门,吱呀的声响恰好落在动作收尾的间隙。
宋昭兮余光从镜子里捕捉到他的身影,猛地回神。想见的人近在眼前。足尖落地时微晃了一下,转头看着迎光站在门口的男人,他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装裤,一手搭在门把上,一手握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水杯。
那双手骨节分明,十指修长,肤色冷白通透,在光下竟有种细瓷般的薄脆感,仿佛连血管都成了釉下隐隐的冰纹。剪裁得体的衣着清晰地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以及长腿的轮廓。
他迎着光站在那儿像含着晨露的雪山,明净、挺拔,又带着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疏离。当他走近时,不难感受到他一身来自深冬的清寒之气。
一进门宋瑞霖的目光就先落到她泛红的脚踝上,眸底掠过一丝心疼,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又落在她汗湿的额发上,声音沉缓又轻柔:“练了多久了?”说着将手里的温水递给她。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笑着抬手抹了把汗,伸手接过,“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小半杯,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唔~前后练了快三个小时啦,刚好结束,你就来了~”
她扶着把杆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木纹,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坚定:“哥,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我想好了,不去英芭了,想留在帝京,留在央芭。”
不去英芭?可她刚刚练习时的舞姿都出自英皇学派,而不是国内□□学的俄罗斯学派。
空气骤然静了,正午天气稍暖,宋昭兮抬手将窗拉开一小条缝隙,恰逢窗外的风卷落一小簇天香台阁扑在玻璃上,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宋瑞霖看在眼里,无声上前一步,将窗阖上,顾左右而言他:“身上的汗还没散,小心着凉。”
意外地他没反驳。宋昭兮微微怔了一瞬,鼓着勇气再此抬眸看他。
他在思忖的同时也低头看向她。目光交汇,他似乎在辨别她的决定是否真的出自本心。他的眼神太具侵略性,宋昭兮先败下阵来,耳尖微微泛红,别开了眼。
但这一动作落到宋瑞霖眼里就换了层意思,自以为捉到了她言不由衷的证据。
他抬手替她拂开贴在颊边的碎发,微凉的指尖触到她微烫的皮肤,心里惊了一瞬,但语气依旧镇定、温和,且多了几分不容错辨的认真。
他循循善诱道:“小兮,英芭是你从小的梦想,你为此努力了多少年,你比谁都清楚。”他认真地观察着她表情的细微变化,又道:“你当真要放弃?”
闻言,宋昭兮的眼神暗了暗,触着把杆的指尖力道重了些。不过转瞬。她再开口时,语气里又多了几丝坚定,说:“我知道…但我不想离家那么远...”,离你那么远。后半句被她咽了下去。
他没有做声!有希望!
于是她一鼓作气地抬眸看他,眼底亮得像藏了星光,却也藏着几分试探,说:“英芭是我从小的梦想没错,但我不想...隔着万水千山,我怕…我怕你们想我,我也怕自己想家。”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更怕隔着时差和距离,到最后连见他一面都成了奢侈。那份悄悄藏了许多年的喜欢,让她根本舍不得离开他。她更怕她单方面维系的‘亲情’会随着她的离开土崩瓦解。
家?这家里又有几个人在帝京。林知夏常年在J国,宋云朗在海城。在帝京的只有他和夏兰因。呵,他何德何能让她放弃自己的十几年来一直为之努力的梦想,只为了留在他身边。况且她终究要长大,终究要离开这只有三两个人的家。
“我不是要你永远留在国外...”宋瑞霖的声音沉了些,依旧温柔,却也带着一丝晦暗的拒绝,又道:“你历尽千辛才走到这一步,你该去追逐真正的梦想。况且,其川和斯思你们不是早就约定好一起去英国的吗,要不是你脚受伤,两年前你就该去了。”
况且宋其川才是你的家人,是你一母同胞的孪生哥哥。追根究底,我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如果你舍不得外婆,我相信她会时常过去看你的,或者我可以在那边安排住处,让她和江姨都过去陪你,刚好其川和斯思都在,岂不是更好?”
很矛盾。见她眼里的情绪似有松动。他心底传来一阵钻心的痛,随即通达四肢百骸。
他在心里冷嗤一声,再开口,漫不经心地笑着说:“当然,如果是为了我,那更不值得。也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