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的匣子一旦打开,各样情绪就会被无限放大,她眼角的泪无声滑落,流进鬓间,消失不见。
等她收拾好心情,来到餐厅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餐桌上只剩下热气腾腾的海参粥和一杯没有温度的橙汁。
走近一看,便利贴上面是他苍劲有力的字迹,每一笔都带着锋芒,像他刚刚的转身一样干脆利落。
「今天不加班,陪你去吃淮扬菜,晚些来接你。 ——宋瑞霖」
宋昭兮看到留言心里就没那么堵了,她不过随口念叨一句想吃淮扬菜,他竟然记得。
乐呵呵的吃着早餐,这海参粥真鲜,橙汁儿也甜。
傍晚,后海柳荫街。
正值冬月,行道两旁的柳树将春夏枝繁叶茂的绿叶尽数脱下,只剩下千万条枯瘦、黄褐的柳枝。参差错落地迎着尚未完全落尽的夕阳,勾勒出一副遒劲、利落的“残荷”之景。
一辆A8L Horch稳稳地停在一扇朱红色大门前。斑驳的石阶两旁落着两樽石狮,临着夜色显得格外沧桑肃穆。
宋昭兮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小跑上前,倏又回头,看落后她半步的宋瑞霖,他点点头,于是她满怀期待上前推门。厚重的木门后是一座雕花镂空的梨木屏风,脚下是铺着青石板和碎瓦片拼成的小径。
宋昭兮满目欢欣,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穿过一段微暗的连廊,越往里走越幽静。廊边一侧是“借景”的小天井,内置了几杆“翠竹”、一尊瘦露透皱的太湖石,辅以柔和的射灯,在白墙上绘出疏影横斜的光影水墨画。
宋瑞霖迈着长腿很快跟上她,将她蹦来跳去掉下来一半的围巾重新拾掇上去说:“你好好走。”她笑得粲然:“知道啦~”,说完,脚步慢下来和他一起闲庭信步地往里走去。
他伸手将她头顶的“翠竹”拨了拨,淡笑说:“就吃个饭而已,这么高兴。”
“那当然喽~你好不容易有时间陪我欸~”微暗的夜色中,他嘴角带笑,轻轻摇摇头,随她去了。
再往里是“月洞门”、“花格窗”或是“博古架”半隔断的独立空间,每个皆如园林中的精舍,并辅以词牌名。两人走进“疏影”这个包间。窗格外是一幅“枯山水画”帝京的冬天冷僻肃杀,一株老梅足以显露出勃勃生机。
刚坐下,门外就来了人。
“霖总,可把您盼来了,蓬荜生辉啊~”
来人一身休闲运动装,身材高挑,年纪很轻,约莫二十四五岁,眉宇轻扬,一副笑相。宋瑞霖挑了挑眉,笑了笑,难得少年气地说道:“肖总客气,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听下边儿人说,今儿有贵客上门,特来看看。”来人嘴角噙着笑,眼神有意无意往宋昭兮身上看,打哑谜似的。宋瑞霖也不理会他的眼神,把他和宋昭兮相互介绍了一下,又跟他寒暄了几句,那人便出去了。
来人是宋瑞霖在紫荆大学最好的朋友,肖柏言,是个不怎么低调的红三代,大院里长大的,风流俊朗,落拓不羁。这是他的地盘,一般不对外开放,坐落在柳荫街,迎来送往,招待一些朋友和贵客。
也是后来听宋瑞霖说才知道,一向好吃爱玩儿的肖公子是为了个江南姑娘才一掷千金,将这红古敦肃的四合院改成了婉约雅致的江南府邸。雕栏玉砌,雅俗共赏。
宋瑞霖给她斟了一盏新沏的碧螺春,递到她手边,正色道:“你比赛结束后,我这边收到了很多优秀舞团的邀请,国内的国际的都有,你找时间看看。”
她接过没喝,将那只天青色的茶盏捧手心里暖着,并点点头表示已经看到了。宋瑞霖见状,将室内温度往调上了两度。
“你怎么打算?”
宋昭兮眼观鼻鼻观心,眼神闪躲,像极了被家长临时抽查考试成绩的样子,宋瑞霖也不催她。半晌,她才开口,说:“嗯....我回头仔细看了再决定吧。”
没一会就开始上菜。
“也好,这关系到你未来的职业发展,要慎重,定下来跟我说。”他说着,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又拿过她的碗,给舀了一勺冬笋腌笃鲜。
宋昭兮只管大快朵颐骨碟里的狮子头,饕足地点点头说道:“知道啦~我会跟你说的。”
清蒸白鱼刚好端上来,宋昭兮也给他夹了一块,是他喜欢吃的,说:“哥哥,你也吃~”
“嗯。”
宋瑞霖很喜欢看她吃饭,每次都吃得很香,腮帮子吃得鼓鼓的,像河豚,可爱。他平时工作起来老是会忘了时间,吃饭不规律,吃得也少,后面有了助理适时提醒才好些。
宋昭兮平常练芭蕾,训练量特别大,需要摄入能量维持体力,所以她三餐不落,从小就养成了很好的饮食习惯。
吃完饭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气温更低了些。
云层低垂,仿佛是一片铅灰色的巨型幕布,笼罩着这方天地,不知是在酝酿一场雨还是雪。送她回学校的路上,二人各怀心事,车内少有的安静。
“小兮。”
宋昭兮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情绪不高,低低地“嗯”了一声,手托腮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宋瑞霖将她的拉过,面对着他。她手腕很细,仿佛只消轻轻用力能将它折断。
“我知道,从小到大你都很有主见,有心气,也肯努力,既然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千万别辜负了自己。”怎么才算不辜负呢,她不知道,只是安静的听着,未置一词。
“我这边汇总了几个国际顶尖舞团的信息,也邮件给你了,你可以作参考。”她垂眸凝滞了一会儿,才慢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说好,然后再次别过脸看向窗外。
宋昭兮自小机敏,果决,小到包什么书皮,穿什么裙子,搭配什么颜色的发饰,大到办签证、出国比赛,都是心里有数,说走就走。
能走到今天也在她的计划之中,如果是两年前,她一定毫不犹豫选择英芭,因为那是所有芭蕾舞者都向往的地方,是史诗级的殿堂。
只是一旦选择国际芭蕾舞团,她的时间就不自由了,无休止的训练、走台、表演、巡演,满世界飞,留在国内的时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会儿两人倒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想着同一件事,害怕结果一样,也害怕结果不一样。
回到学校已经很晚了。宋瑞霖先下车给她开车门,帮她把围巾重新系好,说:“按时吃饭,多吃一点,最近都瘦了。”
她讷讷地点点头。
“上去吧,周末再来接你。”
宋昭兮又“嗯”了一声,仰头看着他,有些舍不得,又要一个星期不见了,眼神缱绻,说:“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啊。”
宋瑞霖也点点头,上了车。道路两旁的悬铃木早已枯黄一片,黑色奥迪霍希疾驶而去,很快融进夜色。留下满地枯槁的梧桐落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宋昭兮拎着东西上楼,左手提得满满当当,将东西拢在怀里,将将腾出右手拧开门锁。
“嘣!”的一声,吓了她一大跳,手里的东西和漫天的礼花同时散落在地。
“欢迎回来!”“欢迎回来!”
阮向然和禾宁一人拧礼花,一人捧着花束,站在门的两边,异口同声地喊道。
“呜呜呜~你俩吓我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