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伦敦,冷雨裹挟着湿气浸透每个角落。
皇家歌剧院像一艘浮在夜海上的金色方舟,每一扇亮着的舷窗仿佛都收留着一个被淋湿的灵魂。
“Hey,他又来了吗?”说话的是一位身着笔挺燕尾服的侍者。
“对的。他每年都会来,连续五年了,每次都是同一个位置。”另一位身着笔挺燕尾服的侍者回道。
那位又说:“或许这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这位耸了一下肩,摊摊手,笑道:“Maybe.”
演出开始20分钟前,这位侍者从耳麦里接到了指示,要他到特殊通道口将宋瑞霖引到剧院二楼正对舞台中心的包厢。
从这里俯瞰下去,整个舞台如同一副镶嵌在鎏金画框中的活油画,乐池里乐谱翻动的微末、首席舞者足尖扬起的尘埃,乃至天鹅绒幕布最细腻的纹理,都能清晰可辨,分毫毕现。
他微微颔首说了句谢谢,侍者便带上门出去了。
少倾,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芭蕾舞剧《吉赛尔》演出开始。
宋瑞霖依旧习惯性地扫过舞台,寻找宋昭兮的影子。这是五年来,他养成的一种病态的习惯。
今年是她乘坐的航班坠毁的第六年,尽管当时官方给出的结果是无人生还。但她遗体从未被找到。
所以他清醒的每一刻,都在找她。从深海到大陆,从美洲到欧洲,遍寻不见。这几乎成了他执念。
他看着舞台上纯真美丽的农家少女吉赛尔迈着灵动轻盈的舞步出场。
后来她与阿尔贝特热恋,很快吉赛尔就发现阿尔贝特的伪装和‘背叛’。
最终吉赛尔心脏病复发死亡。
他聚精会神地看着每一个加入剧情的人。直到第一幕完,他才稍稍松了神,有些黯然。
没有她。但这个舞台上本该有她的。
他有些烦躁,又想抽烟了。最终也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那一枚小小的耳钻,直到手心传来钻心的痛。
此时,演员休息间。
艺术总监用及其简洁和冷静的语言看着宋昭兮,说:“斯黛拉,刚刚朱诺在变奏的时候旧伤复发了,第二幕换你演吉赛尔。”说完又交代了几句别的。
宋昭兮虽说是临危受命,但她本来就是吉赛尔的B组,此时的妆发都是完整的。
她抬眼静静地听完,微微颔首同样冷静道:“明白。”言语简短,几乎没有情绪。
六年了,时光如水如刃,将她的眉眼雕琢得愈发清冽。眉峰似乎比记忆里更利落了些,还是那双小鹿眼,只是没有了从前那层朦胧的水光。更像是两泓静谭,沉澈地映着外界的一切,不见波澜。
十二分钟后,灯光暗下,第二幕开始。维丽斯们(幽灵们)身着白纱飘然入场。
他再次屏气凝神,开始搜寻。
直到第三排左侧那个身影转身…
他放在膝头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那只握着耳钻的手心也几乎要渗出血来。
下一秒,他站了起来,似乎想凑得更近。
她抬臂的弧度,脖颈后仰的角度,转圈时无意识抿唇的细微习惯...
和宋昭兮一模一样。
尽管舞者戴着白纱看不清样貌,但肢体习惯是舞者融进骨血里的肌肉记忆,是身体最诚实的语言。
他曾无数次看她练习。甚至在她‘去世’后的头两年,他将她所有的参赛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也成了唯一能辅助他入睡的东西。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心急如焚,倾耳注目,潸然泪下。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身影上,舍不得移开眼,哪怕一秒。
他更害怕这次也是他的幻觉。因为这些年她无数次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
每一次跳跃,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指尖的颤动。都在无声地呼喊着一个名字,宋昭兮。
演出结束,他第一个冲出观众席,跑到后台,却被拦下。他随即反应过来,为他的鲁莽道了歉,走到剧场的侧门门口等她。
雨雾朦胧中,他枯等了半个多小时,眼神如炬,死死地盯着出口,心跳如擂鼓,震耳欲聋。
门开了。
宋昭兮裹着练色的羊绒大衣,正低头整理手套,随着人流走出来。
此时她已经卸了妆,面容瓷白,不施粉黛,眉眼更加清冷动人,像极了寒夜里盛放的栀子,素白,神圣,高洁。
昏黄路灯照亮她的脸,分毫不差。连眉宇间那颗极小的、他曾轻抚过无数次的痣,都在同样的位置。
“阿兮。”声音出口的瞬间,宋瑞霖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
她抬头,神情淡漠而困惑,似乎在确认对方喊的是否是她:“抱歉?”
“阿兮,是我。”他往前一步,湿冷的雨雾打湿了他的额发。他一时竟不知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介绍自己,他无声地张了张口,继续道:“宋瑞霖。”
看到她的神色和反应,他面色惨白,似乎全身的血在一瞬间被抽离,就连呼吸被这湿冷的风吹散了一半。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练习过无数句开场白,此刻却只能笨拙地重复:“我是宋瑞霖。”
宋昭兮看着眼前的宋瑞霖,有些莫名,但还是礼貌地说:“先生,我叫斯黛拉·周。”纯正的英语,带着上流社会的伦敦腔:“我想您认错人了。”
此时一个男人从巷口走来,深色西装外搭着羊毛大衣,手里捧着一束盛放的白玫瑰。典型的英伦绅士模样。
“斯黛拉,你的花。”他将玫瑰递给她,似乎在用眼神问,他是谁,宋昭兮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然后他看向宋瑞霖,微笑得体,主动打招呼:“晚上好,我是亨利·布莱克。”
宋瑞霖目光森冷地盯着眼前的男人,问:“你是她...”
“我在追求斯黛拉。”亨利坦然道,转向她时眼神温柔:“车在路口,雨大了,我送你回去?”
“谢谢。”客气,疏离。她接过玫瑰,对宋瑞霖颔首:“很抱歉让您失望,但我确实不是您寻找的那位女士。”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并肩离开。
亨利为她撑伞,手臂虚环在她身后,并不亲昵,两人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