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一夜都未结束,中都已然变天。
檀漪甚至连外衣也来不及穿上,只着一身寝袍便匆匆往外走,还是轻寒留心,随手抓了件裘衣给她裹上。
方出府门,她便停住,似是想到什么,忙问淳于骏:“三叔可是今日入宫拜别翁翁的?”
白日李桓要她一同跟着去,她晓得三叔与翁翁定有话说,不便打扰,便也婉拒。
淳于骏点头:“殿下申时入的宫,酉时离开的。”
檀漪暗道不好,忙让轻寒速速赶去定北王府,告知李桓即刻离开中都,不可耽搁!
“你暗中跟着,保护我三叔,待他的人来接他了,你再回来找我。”
轻寒犹豫:“可姑娘……”
“唉呀!快些走呀!来不及了!”
檀漪推她,淳于骏在旁道:“有我守在姑娘身边,你尽管去。”
得了他这句保证,轻寒方使轻功,眨眼间了无踪影。
他们连马车也不坐了,直接御马而行,离宫门尚有一段距离,便听到一阵紧促的脚步声响起,铠甲兵器相撞,肃杀之气甚浓。
檀漪与淳于骏勒马看去,见两列整齐有序的禁卫军持器械鱼贯而出,小跑前行,该是有要务在身。
而带头的,正是柳鹤眠。
檀漪眼神示意,与淳于骏骑马避于巷道暗处,待禁卫军都离开了,方才露身。
檀漪担忧看着禁卫军所去的方向,扯着缰绳的手冒出细密的冷汗,她果真猜对了。
心内顿时空空荡荡,她茫然,不知今夜自己失去了什么。
奔至清波殿时,殿内传来低低细细的哭声,她沿路走去,宫人纷纷跪在地上,抹着眼泪伤心哭泣。
从跨过那门槛开始,檀漪便不知自己是如何进了内室,不知自己如何来到李雍榻前,她已是失了心智的魂,双脚无依站着,看着从前疼爱她的翁翁静静躺在床上,闭眼再不醒来。
李雍双唇紫黑,唇下长须处沾染许多黑血,他闭着眼,便是死了,眉也皱得紧紧的,想来毒发时颇为痛苦,折磨了他些许时间。
檀漪慢慢跪下,抓着李雍逐渐开始发冷发硬的手,轻轻摇了摇。
李雍一动不动,她眼也不敢眨地盯着他,轻轻喊了声:“翁翁。”
弯弯的睫毛也撑不住滚圆的泪珠的重量,一颗一颗滚落下来,到最后,连成一线,盈满整张脸儿。
檀漪仍旧抓着李雍的手,越抓越紧,她惶恐不安,有什么东西正从李雍身上流失而去,正从她心上流失而去,再如何拼命抓也抓不住。
檀漪开始听到耳朵里鸣叫声响起,先是尖锐如蝉鸣,接着越来越大声,最后有如厉鬼嚎叫,尖锐的指甲从铁器上划过,她再受不住了,仿佛有人用钉子一下一下往她脑海深处捶打,只捂着耳朵一声一声痛苦哭叫。
为李雍诊治的大夫本跪在旁边,见她如此,忙对穴扎针,几针下去,檀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两鬓已被泪水浸湿,黏糊糊地站在颊边,檀漪挣扎起来,又跪回李雍身边,抓着他的衣一声一声喊着:“翁翁……翁翁……我是檀漪啊!你醒醒……醒醒……别丢下我……”
李雍早听不见了她的声音了,金砣是世间剧毒,指甲壳大的分量便可要了一个人的命。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宫人发现他时,他浑身都僵硬了。
清波殿内动静越来越响,朝臣们接到天子归天的消息后,陆续奔至宫中,跪倒在殿外,哭声愈发响亮。
有几个随李雍打江山的西洲老臣进了内室,正听着桂氏义愤填膺怒斥李桓在酒中下毒,谋害天子。
“本宫已命柳大人寻他去了,待他入宫审讯,你们便知此人的狼子野心了。”
檀漪闻言,心中那点舐犊之情如烈火焚烧,化为灰烬,她当即高声喊道:“你可当众人都是傻子,你说什么我们便信什么,我看是你做贼心虚,是你杀了翁翁的!”
桂氏转身看她,大步走去,一掌打在檀漪右脸上。
耳中嗡嗡作响,檀漪被打翻在地,捂着脸起不来,正巧被进内室的李徽看见,忙三步做两步跑去,扶少女起来。
李徽亦跪坐在地,他回身,静静看着李雍。
他到现在也不敢相信,那个他喊了几十年的爹就这么没了。
沙场没要了他的命,前朝权斗没有要了他的命,可一碗毒酒就把他带走了。
李徽揪着太医令的领子将人抓了起来,眼中漫布红丝,他向来是个文雅君子,今遭也破了局,连连追问天子死因。
太医令喘不过气来,抓着他的手结结巴巴道:“天子服用过金砣粉,此药剧毒,服后一个时辰则毒发身亡。”
整个太医署的人都在场,见此,纷纷表示天子确实是因服用金砣粉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