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寅安手里掐着三支香,跪在祠堂里,一直跪到了天黑。
这里供奉的灵位,是他秋氏先祖,他进了这里,理应将心腾干净,不能再去想万琼琚,可他从天亮等到了天黑,心里头还是被这个人占据着位置。
他不敢燃香,怕秋氏先祖不受他这个后辈奉的香。
他脑中回荡着姚野骂过他的话。
“一知道大巫主就是你家小万你态度就变了。”
秋寅安一直不敢直面这个问题,但事到如今,他发觉他的逃避,就是自欺欺人。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他回答,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就是因为万琼琚,他对巫族的态度彻头彻尾地转变了,只有他不想承认罢了。
人人都夸他秋寅安光明磊落,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最不坦诚了。
他想把那些解决不掉的前尘旧恨都藏起来,他不想让那些东西阻拦他和万琼琚的幸福,他讨厌有人把那些伤疤揭露出来。
秋寅安跪在这些灵位前,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巫族的帮凶,他觉得自己像是巫族拿来向秋氏先祖炫耀的战利品。
可若是叫他狠心跟万琼琚断了,他又会生不如死。
秋寅安觉得自己没出息,但他的出路也只能是这样没出息地活着。
秋寅安望着满屋灵牌低声问:“我可不可以为自己而活?”
满屋灵牌,无法给他一个肯定或是否定的答案,那一刻,秋寅安的愧疚从眼角涌了出来。
“对不起,我这样的不肖子孙,应该下地狱,受尽折磨。”秋寅安对着灵牌猛磕了几个头,额上的疼痛给他的心里带去了些许的痛快,他跪伏在地上,看着他的泪掉落在地,那仿佛是世上最肮脏的泪,一边认错,一边又犯错。
“我也想不爱他,我要是不爱他就好了。”秋寅安说完这话,直起身扇了自己两个巴掌,他觉得自己快要折磨疯了,这祠堂他还不如不来,净说些不敬先祖之言。
他丢下香,往外跑去,一推开门便看见万琼琚跪在外面。
不知何时,外头竟下起了雨,毛毛细雨不大,万琼琚的衣发却被浇透了,想来已经跪了许久。
见他出来,万琼琚并没起身,而是跪着挪步到了他的脚边。
万琼琚攥着秋寅安的衣摆,仰头望着他,“师尊,求你让我进去,让我磕头谢罪,巫族有罪,我都认,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
万琼琚俊朗的脸庞,被雨水淋得有些狼狈,秋寅安看得心里发酸,这时雨势骤然变大,秋寅安搀扶着万琼琚,“你先起来。”
万琼琚顺势起身,拉着秋寅安一脚迈进了祠堂,他关上了门,将疾风骤雨的声音隔到了门外,他问:“师尊,我让我敬香赎罪吧。”
秋寅安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儿,只觉他心中的原本的沉重,被人扛起了一半。
祠堂内,自巫族与秋氏交手算起,十四代先祖,妇随夫入祠,共二十八个牌位,每个牌位前,万琼琚皆奉了九炷香,叩了九个头,认下了所有错。
两族交战,只有绝对的输与赢,没有完全的对与错,是非因果,他不想细究,如今世间仅存的这个秋氏后人,大于一切,他心甘情愿揽下所有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