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出了个大麻烦，寒岭白崖冰封了。

来前秋寅安曾在典籍中了解过寒岭白崖变幻莫测的天象，寒岭白崖不受任何神明掌控，所以这里的一切是游历于规则之外的，这其中就包括天象。

大多时候，寒岭白崖四季分明，但它的分法，不是按时间划分的，而是按照崖的高度。

粗略地将寒岭白崖分为四段，从底到顶，依次是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他们有这老前辈助力，此刻所处的便是夏秋交接的季节。

夏秋交接，外头本应凉风瑟瑟，但此刻却天寒地冻，这便是寒岭白崖的变化莫测之处了。

老掌柜提着拐棍捅了捅洞口的冰，“原本我还想让你们这些年轻人赶紧走，这下完喽，全都困在这里了。”

“谁爱跟你待在一起？”白呈英举剑朝着门口劈，“不就几块冰吗？我还不信，我劈不开了？”

老掌柜嗤笑一声，“你这么不爱待，昨个儿怎么不走。”

白呈英举剑劈得铛铛作响，“我就是不爱待，他们两个在这儿谈情说爱的，我难不成跟你作伴吗？”

老掌柜哼了一声，“瞧你那出息，你可别对我起什么意，我一把年纪了，可没那心思。”

白呈英朝着地上的碎冰渣子踢了一脚，“你能不能别唠叨个没完？”

看着白呈英这副无理取闹的样子，秋寅安觉得眼前之人好陌生，他依稀记得那年，他将姚野弄得走火入魔，慌乱地求助白呈英的场景，那时的白呈英沉稳冷静，一边安抚他，一边帮他解难，当时秋寅安的心底是崇拜过这个人的。

可现在眼前之人，一点儿也看不出当年的影子。

秋寅安握住了白呈英的手腕，将之乱挥乱砍的手拦住，“别劈了，没用的，这冰不像你想的那样，只是一个冰门而已，我们现在身处的寒岭白崖，就像沉到了海底一样，只不过四周不是水，是冰，你这样劈完一层，外头又是一层，劈不完，且没用。”

白呈英啪地甩开了秋寅安的手，秋寅安没想到白呈英能这么用力，没所防备，手腕磕到了冰上，那冰被白呈英劈的尖利，顿时刺出一道血痕。

白呈英眼中只有怒火与愤恨，他朝着秋寅安吼道:“你不都喜欢他了吗？还来关心我做什么？”

秋寅安看着白呈英狰狞的面孔，替曾经那个温润如玉的他惋惜，“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你以前一直都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无论发生什么都从容不迫，为什么现在要变成这副样子呢？”

白呈英扯着绝望沙哑的嗓子继续吼着:“有什么用？我以前那个样子你不是也不喜欢吗？你就喜欢万琼琚，喜欢他那副贱人的做派，秋寅安，你为什么要喜欢上那样一个人来羞辱我？”

秋寅安瞬间也恼了，“白呈英，你别太过分了，你看不见他的好，但我能看见，昨天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要还这么疯疯癫癫，等我给你找到坐佛手后，你我从此两清。”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来到这里，为什么要看着你们两个腻腻歪歪，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白呈英一边嘶吼，一边朝着冰块狂劈。

老掌柜拄着拐棍在一旁无奈地看着白呈英，“人家两情相悦，你就别这样了，好歹给自己也留些体面。”

白呈英一边发泄一边喊，“关你什么事？”

老掌柜摇了摇头，“我不管你，你继续劈去吧，累了就老实了。”

秋寅安也没兴趣看白呈英继续发疯，他有另一件事要担心，那就是这冰封何时能结束。

冰封这种事，典籍上的记载也只寥寥几笔，只说极其危险，但没说何时会出现，因何而出现，来寒岭白崖前，秋寅安就曾祈祷，千万别碰上冰封这种倒霉事，可怕什么来什么。

这老前辈看起来神通广大，秋寅安打算问问他。

秋寅安:“前辈，你可知道这寒岭白崖冰封大概什么时候会结束？”

老掌柜:“最长半年，最快三五天。”

秋寅安啧了一声，“但愿能快些过去。”

老掌柜:“你别急，急也没什么用。”

秋寅安:“前辈，你这里吃得多不多？我们尚能用法力抵御，可不进食，但我的徒弟不行，我原本备了些饴糖的，但若是冰封太久，肯定是不够的。”

老掌柜拄着拐杖，慢悠悠地往鹰站脚的落地烛台旁走去，他一边摸着鹰的羽毛，一边回答秋寅安:“这不用你担心，不行把鹰炖了呗。”

秋寅安忙摆手道:“那可不行，这鹰是他的宝贝。”

鹰像是听懂了他们对话般地抬起爪子往秋寅安身边迈近了一步。

老掌柜哈哈大笑，“吃食之事你放心，肯定饿不着他，只是有一点，你们在我这儿待着，不准乱窜，有什么事儿都来同我说。”

秋寅安:“多谢前辈。”

秋寅安回屋时，万琼琚还没醒。

万琼琚平日里都很精神，与往日比，今日睡得有点太久了，秋寅安担心万琼琚会不会是被哪个亡灵冲撞了，身子不痛快才睡这么久。

一般来说，修士从小就开过天门，自是不会被脏东西沾染，但万琼琚错过了那么一步，虽然现在有些本事，但保不齐还是会被脏东西作弄。

秋寅安摸着万琼琚中指的骨节，探了丝灵力进去，并没什么作乱的东西，秋寅安稍微放下了心，看来是奔波这么些日子，累了而已。

秋寅安轻轻放下了万琼琚的手，庆幸还好昨日纵情有度，没任由着万琼琚的要求。

万琼琚突然空蹬了一脚，喊了一声什么东西，秋寅安被吓了一跳，他没听清万琼琚喊的是什么，只见万琼琚额上一瞬间出了很多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随即入耳的是愤怒的哭叫声。

“别怕，别怕，我在。”秋寅安俯身拍着万琼琚，试图把万琼琚从噩梦中拉出来。

万琼琚倏地睁开眼睛，眸里尽是寒冷与漆暗，冷得秋寅安眼里的爱打了个寒颤。

“秋——”万琼琚惊魂未定，语气中还带着梦中的愤怒。

秋寅安在万琼琚脸庞上亲了一口，口吻轻柔地问:“做噩梦了？”

万琼琚惨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师尊，我梦见有好多人在联手杀我。”

秋寅安:“肯定是昨天接触了太多亡魂，才会做噩梦的，别怕别怕，有我在。”

看着秋寅安穿戴整齐，万琼琚掀开了被子，“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一身冷汗，先好好躺一会儿，寒岭白崖冰封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解冻，我们暂时要被困在这里一些时候了。”秋寅安给万琼琚重新盖好被子，“你可以再躺一会儿。”

万琼琚似乎没从噩梦中完全抽离，心跳得仍有些慌乱，“师尊也进来，让我搂一会儿。”他拉着秋寅安的手说。

秋寅安:“好。”

秋寅安侧躺在万琼琚身侧，一手搭着万琼琚的腰，万琼琚凑过来吻了吻秋寅安的唇，“师尊，秋氏一脉当真就你一个人了吗？”

暧昧温存的氛围里，万琼琚嘴里突然蹦出“秋氏”这两个字，秋寅安刚要往下划的手停住了。

秋寅安:“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万琼琚:“随便问问，听说仙门大宗之派，都有归隐的长辈，我在想那掌柜会不会是师尊的亲人。”

秋寅安:“他不是，归隐之人在除夕之日的时候，都会现身相聚，所以彼此都认得的，况且，我没什么亲人了，百年前受巫修诅咒，秋氏子孙皆是短命。”

秋寅安平淡地将这一切告诉万琼琚，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

“那你岂不也——”万琼琚颤抖着嗓音，甚至不敢把话问全。

秋寅安有些惭愧地说道:“小万，对不起啊，答应要陪你永远，其实我活不了那么久。”

万琼琚如遭雷击，他也如同这寒岭白崖一样，被冰封住了，整个人无法动弹，定住许久，说不出话来。

秋寅安握着万琼琚的手拍了拍，“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夺回尊主之位，在我活着的日子里，我会为你铺好路，等我死后，你便会代替我成为青玄峰尊主，我希望你没有我的日子也能过得顺风顺水。”

秋寅安的承诺像是一锅沸水，暖得万琼琚的心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