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之中，时间仿佛凝固。
归元菁华的池水无声滋养，玲珑苍白的脸颊终于褪尽了最后一丝灰败，呈现出一种久违的、略显脆弱的莹润。
她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秘境那永恒的灰白混沌天空，然后是池边粗糙的黑岩，以及……
坐在池畔、正垂眸看着她的戚云舒。
戚云舒似乎已经调息完毕，周身气息沉稳内敛，素白的衣裙也已换过，恢复了往日的洁净，只是眉眼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她的目光落在玲珑脸上，幽深的龙瞳里情绪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重。
“醒了。”
戚云舒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清冽，却比平日低沉些。
玲珑感受着身体里流淌的温润力量，心口情丝传递来平缓的暖意，以及“同源共契”另一端，戚云舒那明显比之前更加紧绷与压抑的存在感。
记忆的碎片迅速回笼——污秽诅咒、惨烈战斗、燃烧的情丝、濒死的极限，以及最后时刻，戚云舒那近乎偏执的龙元灌注与冰冷决断。
她撑着手臂，缓缓从池水中坐起。
水珠顺着发梢滴落，衣衫湿透贴在身上，有些凉。
她没去看戚云舒，而是先内视己身。
伤势恢复了大半，本源稳固，情丝虽然依旧不如全盛时明亮，但根基已固。
只是……
魂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被那诅咒侵蚀又强行催发后，变得更加清晰了些？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了某种更深层壁垒的滞涩感与微弱的共鸣……
是那件天界所说的“东西”吗？
玲珑抬眸，看向戚云舒。
无需多言，对方眼中那沉重的神色，已说明了一切。
“天界来过了。”
她用的是陈述句，声音还有些沙哑。
戚云舒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将之前两次与天界接触的经过，包括对方的条件、威胁、让步，以及她自己的分析与应对，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她的叙述客观冷静，没有过多渲染情绪，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压力与权衡，却沉甸甸地压在听者心头。
玲珑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温润的池水。
当听到天界对她身上那件“东西”的描述——
“可以影响乃至局部逆转因果定数的残留印记”，以及戚云舒分析天界真正惧怕的是其代表的“可能性”和背后未知的“债主”时，她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似乎……
对那“印记”，有了一点极其模糊的感应？
但又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所以，三日后，天界使团会带着修改后的条款再来。”
戚云舒最后说道，目光紧紧锁住玲珑，
“你如何想？”
玲珑沉默了片刻，池水的微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是我，或者说是我魂里的东西。”
她的声音平缓下来，
“所谓的‘共管’、‘监视’，不过是变相的掌控。
一旦枷锁加身，主动权便不在我们手中。
十万年承诺？
呵，对于擅长玩弄规则与时间的上位者而言，一纸契约的束缚力，远不如绝对的实力差距来得可靠。”
戚云舒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抿紧。
玲珑的分析，与她心中的担忧不谋而合。
“那你打算如何？”
戚云舒问，心中已然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玲珑抬起眼，直视着戚云舒那双幽深的龙瞳，目光清澈，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
“被动防守，等着他们不断出招试探、步步紧逼，将我们和整个龙族拖入他们设定好的谈判轨道与监控网络，绝非良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自己的打算：
“我打算，去天界。”
戚云舒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身沉稳的气息瞬间紊乱了一瞬！
一股冰冷刺骨的怒意与荒谬感，混合着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恐慌，如同炸开的冰锥，狠狠刺向她！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厉色
，“去天界？！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玲珑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剖析利害的冷静，“与其在这里等着他们上门拿捏，不如主动出击。
天界对我身上这东西如此忌惮，内部必有分歧，也必然有更多关于它的信息，甚至是
……弱点或控制方法。
我要去探探他们的底，看看这‘印记’究竟是何物，他们到底在怕什么，又到底……
想用它，或者怕它被用来做什么。”
“荒谬！”
戚云舒霍然起身，素白的衣袖带起一阵冷风，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池中的玲珑，金色的龙瞳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你这是羊入虎口！
自投罗网！
天界正愁找不到借口直接控制你，你倒要自己送上门去？！”
“我不会以玲珑的身份去。”
玲珑打断她，目光毫不退缩地与戚云舒对视，
“我自有办法遮掩气息，改变形貌。
况且，正因为他们想控制我，才会对我‘主动’出现的地方放松一丝警惕，也才会……
暴露出更多真实意图。”
“你有什么办法？！”
戚云舒几乎是低吼出来，胸口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起伏，
“你当九霄云殿是什么地方？
是你想进就能进，想探就能探的？！
你那点魂质特殊，或许能瞒过寻常仙官，但在真正的大能面前，在层层叠叠的天道监察与禁制之下，根本无所遁形！
更遑论你身上还有那该死的、他们时刻感应的印记！”
她一步踏到池边，伸手似乎想将玲珑从水中拽出来，却又在半途生生停住，手指紧握成拳，骨节泛白。
“不准去。”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龙族的事，我自有计较。
你……
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