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如同悬于头顶的冰冷利刃,一分一秒地切割着龙族领域内劫后余生的脆弱平静。
戚云舒回到那方小池边,没有再离开。
她盘膝坐在池畔粗糙的黑岩上,闭目调息,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龙元光辉,试图尽快修复自身因连番大战与强行催动逆鳞本源而留下的暗伤。
归元菁华的温养之力也分出一缕,悄然渗透她的身躯,但效果远不如对玲珑那般显著——
她的损耗,更多在神魂与本源的层次。
池水中,玲珑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心口那根淡金色的情丝,在菁华的滋养下,色泽温润了些许,虽仍黯淡,却不再有随时消散的脆弱感。
她依旧沉睡着,眉宇间似乎还残留着之前极致痛苦与疯狂搏命留下的细微褶皱。
戚云舒偶尔会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玲珑沉睡的脸上。
那双龙瞳里的情绪复杂难辨,幽深如古井,却又偶尔掠过一丝锐利的精芒。
她在思考,在权衡,在消化着方才与天界来使那番短暂却信息量惊人的交锋。
天界在怕。
怕一件能够“影响乃至局部逆转因果定数”的残留印记。
怕这印记所代表的“可能性”。
更怕这“可能性”背后,可能牵扯出的未知“债主”或“起源”。
他们越是强调此物的“不祥”与“风险”,越是开出优厚条件急于回收,越是证实了他们内心的忌惮之深。
这件东西,或者说,玲珑这个人,对天界而言,是一个必须被控制、被消除或至少被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变量。
而龙族,或者说她戚云舒,现在就是这个变量意外的持有者。
时间在秘境无声的流淌中过去了两日。
外界,碧漪、沉鳞、玄苍等人竭尽全力稳定局面,清理残余污染,安抚族众,同时按照戚云舒之前的命令,不动声色地加强了所有要害之地的防御与警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所有龙族都明白,天界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三日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一直闭目调息的戚云舒,倏然睁开了眼睛。
龙瞳之中,金光一闪而逝。
她感应到了。
不是天界大军压境的汹汹气势,也不是昨日那般位格极高的单独意志投射。
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隐蔽,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试探与妥协意味的波动,再次触动了她留在外界陨星平台上的隐秘警戒印记。
又来了。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戚云舒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池水中依旧沉睡的玲珑,身影一闪,再次出现在那悬于虚空的陨星平台之上。
天光未明,星辰晦暗。
平台前方,虚空之中,果然又出现了一团仙灵气凝聚的光晕。
但这一次,光晕的规模小了许多,色泽也更加内敛,不再有那种统御诸天的堂皇威压,反而更像是一道传递信息的加密符诏。
符诏悬浮着,没有显化任何身影,只有一个平和、中立、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客气的声音,直接响起:
“戚云舒尊上,天界经再三商议,体谅龙族新遭变故,不愿逼迫过甚。
关于玲珑姑娘及其身上之物,天界愿再做考量,提出新的提议。”
戚云舒面无表情,静待下文。
那声音继续道:“
天界可以不要求立刻交出玲珑姑娘,也无需立刻剥离其魂魄中的印记。”
第一句话,便是巨大的让步!
戚云舒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此物关系重大,不可长期流落在外,更不可被不明势力或存在所利用。”
符诏中的声音顿了顿,“故此,天界提议:”
“一、玲珑姑娘可暂留龙族,由尊上‘看管’。
但需在龙族与天界共同见证下,于其魂魄印记外围,施加三重‘天道禁制’与‘溯源枷锁’。
此禁制不伤其根本,不损其灵智,亦不影响其日常修行生活,唯一作用乃是隔绝该印记与外界未知‘源头’或‘法则’的任何潜在联系,并确保其一旦被异常激活,天界与龙族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并定位。”
“二、龙族需与天界签订‘共监之契’。
共享关于玲珑姑娘身上该印记的一切异常波动信息,并无条件配合天界对此印记的后续研究与安全处置方案。
龙族不得擅自尝试激活、研究或利用此印记。”
“三、作为交换,天界将立刻提供承诺过的援助资源,助龙族恢复元气。
并默认‘同源共契’合法性,承诺在未来十万年内,不对龙族进行任何形式的主动打压与制裁,并在龙族遭遇外界大规模侵略时,提供必要非直接出兵)的斡旋与支持。”
条件变了。
从天界单方面索取、威胁,变成了带有监视、限制与合作性质的“共管”方案。
他们不再坚持立刻夺走玲珑或那件“东西”,而是退而求其次,要求给它加上层层枷锁,将它牢牢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并共享监控权。
这依然是干涉,是侵犯龙族和她戚云舒)对玲珑的主权。
但比起之前赤裸裸的掠夺与威胁,这已经是姿态上的明显放低与策略上的重大调整。
他们为什么让步?
因为戚云舒昨日的强硬与点破?
因为他们意识到强抢可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反弹无论是龙族的,还是那印记本身可能蕴含的)?
还是因为他们内部对如何处理此事也存在分歧,强硬派暂时被温和派说服,选择了更稳妥的“控制”而非“夺取”?
无论如何,这都表明,天界对玲珑身上那件“东西”的忌惮,比他们表现出来的还要深。
深到他们宁愿暂时妥协,采用更迂回、更“麻烦”的方式来处理,也不愿冒立刻激化矛盾、引发未知后果的风险。
戚云舒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