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阴差阳错,无比契合的替身。
玲珑忽然想起,戚云舒偶尔在情/动时,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她的眼角眉梢,目光穿透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想起戚云舒书阁深处,那幅从不让人靠近的画卷。
玲珑曾偶然瞥见过一角,画中女子白衣胜雪,清冷孤绝,那眉目……与玲珑有三分形似,更有七分……是无论如何伪装清冷,也及不上的神韵。
原来是这样。
玲珑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牵动了破碎的丹田,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溢出唇角。
真好笑啊。
玲珑为了任务,兢兢业业扮演妖/艳师妹,引/诱戚云舒,刺激戚云舒,最后甚至废了自己。
却原来,从一开始,玲珑就在另一个女人的阴影下,演着一出戚云舒眼中,关于“青璃”的戏。
玄霖仙尊戚云舒低头看玲珑,戚云舒眼中的血色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天地倾覆般的茫然与剧痛。
那痛,比知道玲珑利用戚云舒、逃离戚云舒时,更甚千百倍。
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之力:
“玄霖,你尘缘未了,执念误入歧途。
今削你仙骨,打入轮回,受千年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之苦。”
“待千载之后,星轨归位,凌波魂魄重聚,自会归来。届时,你二人因果,再行续断。”
浩瀚的天威笼罩而下。
玲珑看到玄霖仙尊,戚云舒身上磅礴的仙力开始消散,璀璨的仙骨虚影自戚云舒背后浮现,寸寸碎裂。
戚云舒紧紧抱着玲珑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
戚云舒看着玲珑,眼神复杂得如同浩瀚星海,里面有醒悟,有愧疚,有无法言说的痛楚,还有那历经千年、即便知晓是错付、却依旧未能完全散尽的……执着。
最终,所有的一切,都归于一片虚无的寂寥。
戚云舒的身躯在天道之力下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流光。
在彻底消散前,戚云舒用尽最后力气,对玲珑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看口型,似乎是……
“……对不起。”
还有,“……等我。”
然后,戚云舒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天道意识也随之离去。
只剩下玲珑,一个灵根尽毁、修为尽散的魔女,躺在冰冷的昆仑之巅,望着那浩瀚无垠、却再无戚云舒的星空。
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在玲珑识海中清脆地响起。
可玲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身体里空荡荡的,不仅是修为,还有别的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碎掉了,比灵根碎得更加彻底。
后来,听说玄霖仙尊戚云舒一缕神魂未灭,投入轮回,魂魄机缘巧合,寄生于一条濒临灭绝的远古龙族体内。
那龙族隐于时空裂隙深处,沉睡着,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等待着戚云舒命定的,那个归人。
而玲珑知道,那归人,从来不是她。
玲珑撑着残破的身体,站起身,踉跄着,一步一步,走下这冰冷的昆仑山。
山风很大,吹得玲珑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像极了那一夜,戚云舒红着眼将玲珑抵在墙上时,戚云舒墨发拂过玲珑脸颊的……那阵风。
玲珑成了昆仑山脚下最普通的凡人。
没有灵力护体,寒风湿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瓷上。
衣衫是玄霖消散前,用最后灵力凝成的普通布衣,不御寒,却也算蔽体。
她走得慢,身后的巍巍雪山在晨曦里镀着一层冷金,离她越来越远。
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在识海里一遍遍回响,冰冷而机械。
系统在催她脱离这个世界。她没理会。
她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用枯枝和石头搭了个简陋的窝棚。
山下小镇的居民偶尔看见这个脸色苍白、身体孱弱的女子,只当她是个逃难来的孤女,眼神里有怜悯,也有疏离。
玲珑不说话,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棚前,看着那条蜿蜒上山的小径。
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
只是体内空荡荡的,比废掉的丹田更空。
那里曾经充斥着魔元、算计、扮演出的妖/冶风情,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过的、属于“玲珑”这个存在本身的一点东西。
如今,全被那场自废,和天道的真相,掏得一干二净。
偶尔,她会无意识地将手指搭在眼角,轻轻摩挲。
那里,据说有三分像凌波仙尊。
她对着水洼看自己的倒影,试图找出那“三分”究竟在哪里。
眉梢?眼尾?还是看人时,那一瞬间的冷淡?她对着水面练习凌波仙尊可能有的神情,可水中的脸,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原来扮演别人久了,真的会忘记自己本来的模样。
她甚至不记得,在成为“玲珑”,成为“大师姐”,成为“妖/艳师妹”之前,自己是谁。
春去秋来,山脚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关于玄霖仙尊的传说渐渐变了味道。
有人说他自爆而亡,有人说他堕入魔道被天道诛灭,也有人说他勘破情劫,已飞升上界。
只有极少数古老的典籍和残留的意识里,还模糊记得,她曾疯狂寻找过一个叫“玲珑”的魔女。
而这个名字,也和无数香/艳或悲情的故事一样,沉入时间的河底,再无人提起。
玲珑的身体越来越差。
同命契随着玄霖的轮回转世而变得微弱、飘渺,但并未彻底断绝。
她能感觉到另一头那缕神魂的虚弱与沉睡,如同风中残烛。
这契约成了她残躯的枷锁,也成了她苟延残喘的唯一凭依。
每当生命力流逝得快要见底时,那契约会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吊住她最后一口气。
她想,这大概是戚云舒最后那无声的“等我”里,所包含的最残酷的温柔。
不许她死,要她活着,见证遗忘,或者……等待一个永远不属于她的归来。
她开始咳血,起初是淡淡的血丝,后来是暗红的血块。
窝棚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她不再去看那条山径,大部分时间昏睡着。
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她扮演妖/艳师妹时,戚云舒眼底压抑的火焰;
有时是戚云舒将她抵在墙上,滚烫的呼吸;
有时是天道那漠然的声音,重复着“替代品”三个字;
更多的时候,是一片空茫的雪原,和雪原尽头,一个模糊的、永远走不近的白衣背影。
最后一次清醒,是一个大雪纷飞的黄昏。
雪花从窝棚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她干枯的眼睫上,冰凉。
她费力地侧过头,看见外面天地素白,万籁俱寂,像极了昆仑之巅,她一身白衣的样子。
同命契的那一端,似乎传来极其细微的波动。
仿佛沉睡了千年的龙,在时空的裂隙深处,轻轻动了一下眼睫。
是错觉吗?
她不知道。
但就在那一瞬间,她混沌的脑海里,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戚云舒最后消散时的口型。
“……对不起。”
还有,“……等我。”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认错了人?对不起这千年的强求与伤害?还是对不起,连最后这点同生共死的羁绊,都是建立在错误之上?
等谁?等凌波仙尊魂兮归来?还是等她自己轮回千载,彻底磨灭关于“玲珑”的执念?
雪花融化在眼角,像一滴迟来的泪,却毫无温度。
她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好。
这一场阴差阳错的相遇,这一场任务之下的扮演,这一场替身之下的痴缠,这一场自毁之后的残生……终于,要落幕了。
她缓缓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仿佛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悠长、苍凉、穿越了无尽时空的龙吟。
那龙吟声里,有无尽的孤寂,有沉睡的等待,或许……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龙自己都已遗忘的……歉疚与牵挂。
但那都与她无关了。
昆仑山脚,风雪掩埋了小小的窝棚,也掩埋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关于替身与错爱的往事。
只有那缕微弱到近乎断绝的同命契,还在冥冥之中,维系着两个早已陌路、甚至从未真正相识的灵魂。
一个在轮回中漂泊,等待命定的归人。
一个在风雪里长眠,终于做回了……谁也不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