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飞往上海的航班在暴雨中延误了三小时。
当亓珘拖着行李箱走出浦东机场的到达大厅时,已经是午夜时分。
雨依然在下,只不过从热带暴雨变成了江南秋雨,细密缠绵,在路灯下织成一张银灰色的网。
陆川的车等在路边。亓珘上车,第一句话就问:“酒吧那边怎么样?”
“记者散了,警察维持了秩序。温泽过去了,现在四个人应该都在。”
陆川发动车子,“但事情比想象中复杂。那篇匿名文章传播很广,已经有人开始人肉你们四个的背景。”
亓珘拿出手机,翻看那篇文章。文字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记忆最痛的部位。
文章作者显然做了大量调查——准确提到了车祸日期、医院名称、甚至温泽手术的次数。
唯一失真的是对车祸原因的臆测,但那种真假混杂的叙述往往最具杀伤力。
“查到来源了吗?”
“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最终指向海外服务器。”陆川皱眉,“但发文的时机太精准,明显是冲着你们来的。我怀疑...”
“沈凌音。”亓珘接话,“或者与她相关的人。”
陆川点头:“温泽的经纪公司今天股价跌了5%,几个代言品牌已经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沈凌音作为经纪人,如果处理不当,职业生涯也会受影响。但她采取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灭火,更像是火上浇油。”
车驶入市区,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亓珘看向窗外,这个他离开了七年又回来的城市,此刻在雨夜里显得既熟悉又陌生。七年前,他也是在这样的雨夜离开,以为永远不会再回来。
手机震动,姜鲤发来定位:玫瑰酒吧,后门。
“在前面路口停。”亓珘说。
陆川皱眉:“现在过去?可能还有记者蹲守。”
“所以才要走后门。”亓珘推开车门,“你先回去,我自己处理。”
雨夜的后巷昏暗寂静,只有远处主街传来的模糊车声。亓珘走到酒吧后门,门应声而开,姜鲤站在门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雨伞。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他看到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看到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到她努力维持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的疲惫。
她也看到他额角未擦净的汗水,看到他眼中长途飞行后的血丝,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他说。
然后她上前一步,伞掉在地上,她伸手抱住他。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而用力,亓珘怔了一秒,随即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拥入怀中。
雨落在他们身上,浸湿衣服,但谁都没有松手。
“对不起,”姜鲤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我不该让你担心。”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亓珘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那些过去的事,把你卷进来了。”
后巷深处传来脚步声。两人分开,看到温泽和鲍嘉嘉走过来。温泽的脸色很糟,眼睛里有血丝,但握着鲍嘉嘉的手很紧。
鲍嘉嘉则像一夜之间瘦了一圈,眼眶红肿,但眼神坚定。
四人站在雨巷里,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雨水沿着两侧墙壁流淌。这个场景莫名熟悉——高中时,他们也曾这样躲在各种角落里,分享秘密,躲避大人的目光。
只是这一次,他们要面对的不是考试压力或青春烦恼,而是更残酷的成人世界。
“进去说吧。”姜鲤捡起伞。
酒吧已经打烊,陈翔旭收拾完最后一桌,识趣地去了二楼休息。四人围坐在吧台前,桌上放着已经凉掉的茶。
亓珘先开口:“那篇文章的内容,80%是事实,20%是恶意揣测。但最危险的就是那20%,因为它让前80%显得更可信。”
“作者是谁?”温泽问。
“还不知道。但发布时机显然是精心选择的——在你恋情曝光、我比赛中断、姜鲤和我关系被热议的时候。”亓珘看向温泽,“你经纪人那边什么态度?”
温泽苦笑:“沈凌音给了我两个选择:第一,立刻发声明否认恋情,说照片是借位,和鲍嘉嘉只是朋友,然后起诉那家爆料的媒体。
第二,如果我不配合,她就启动解约程序,我会面临至少八位数的违约金。”
鲍嘉嘉握住他的手:“你不能...”
“我选第二。”温泽打断她,语气平静,“今天下午,我已经让律师把解约函发过去了。”
吧台陷入沉默。姜鲤看着温泽,这个高中时总温和微笑的男生,此刻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想清楚了吗?”亓珘问,“你的演艺事业...”
“如果这份事业需要我否认爱了七年的人,需要我活在谎言里,那它不值得。”温泽转头看鲍嘉嘉,“而且,我只是解约,不是退圈。戏...我还可以拍,只是需要从头开始。”
鲍嘉嘉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努力笑着:“我养你。酒吧生意不错,我写剧本也能赚钱。”
“不至于。”温泽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难得的轻松,“这些年我还有些积蓄,够撑一阵子。而且已经有两家经纪公司私下联系我,说愿意接手。”
亓珘点头:“需要帮忙的话,陆川认识一些娱乐圈的人。”
“先不说我的事。”温泽表情严肃起来,“那篇文章提到了车祸,暗示那不是意外。亓珘,你知道些什么吗?”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亓珘身上。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敲打着玻璃,像急促的鼓点。
亓珘沉默了很久,久到姜鲤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我父亲前天找过姜鲤。他说,当年那辆卡车的车主,是他的商业竞争对手。车祸发生前三天,他拒绝了对方的并购方案。”
鲍嘉嘉倒抽一口冷气:“所以车祸是...报复?”
“不确定。”亓珘摇头,“警方当年的结论是司机疲劳驾驶。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蓄意。但我父亲这些年一直在私下调查,他说有些疑点解释不通。”
姜鲤想起那条神秘短信:“我今天收到匿名短信,警告我不要追查过去的事。”
“我也收到了。”温泽拿出手机,“内容差不多:为了所有人好,保持沉默。”
“看来有人不希望我们探究真相。”亓珘的眼神冷下来,“但越是这样,越说明当年的事不简单。”
吧台的灯光忽明忽暗,电路在雨夜中不稳定。陈旭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姜医生,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我没看清是谁。”
信封很普通,白色,没有署名。姜鲤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高中毕业照的局部放大,上面是他们四个人,但照片被人用红笔在温泽的脸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有些伤疤,不该被忘记。
照片背面有一串数字:20110610。车祸日期。
“这是威胁。”亓珘接过照片,手指收紧。
“也是提醒。”姜鲤轻声说,“提醒我们,有些事过不去。”
窗外忽然亮起车灯,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酒吧门口,然后停下。车门打开,沈凌音撑伞下车,径直走向酒吧正门。
“她怎么来了?”鲍嘉嘉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