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鲍嘉嘉嘴上这么说,表情却没那么轻松。
亓珘换了件黑色Polo衫回来,头发还湿着。他自然地坐到姜鲤身边的沙发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身上淡淡的汗水与汽油混合的气味——这是属于赛车手的独特气息。
“下周要去马来西亚比赛。”亓珘说,“为期...十天。”
“一路顺风。”姜鲤说。
“回来后...”他顿了顿,“我父亲想见我。七年来第一次。”
姜鲤转头看他。亓珘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她熟悉的紧绷——那是提到家庭时他特有的反应。
“需要我...陪你吗?”她问出口后,自己都愣了。
亓珘也愣了,然后眼神柔和下来:“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好。但...不用勉强。”
“我考虑一下。”姜鲤没有立刻答应。这不再是以心理医生身份介入,而是以...某种更私人的身份。
陆川走进来,拍了拍手:“各位,晚上车队有个小庆功宴,在市区。都来吧,放松一下。”
“我就不去了。”亓珘说,“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理解。”陆川点头,“那姜医生...”
“我也回去了。”姜鲤说,“明天诊所还有工作。”
离开赛车场时已是黄昏。姜鲤的车停得比较远,她和鲍嘉嘉一起往停车场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鲤鲤,”鲍嘉嘉突然说,“你刚才主动提出陪亓珘见父亲。”
“嗯。”
“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姜鲤沉默。她知道。这意味着她开始主动走向他,而不只是被动接受他的靠近。
这还意味着她愿意介入他生活中更复杂的部分,而不仅仅是共享怀旧的记忆。
“说实话...我有点害怕。”她诚实地说。
“但...你还是说了。”鲍嘉嘉挽住她的手臂,“这就够了。”
停车场入口,温泽的车停在那里。他降下车窗:“嘉嘉,我送你回去?顺路。”
鲍嘉嘉看向姜鲤,姜鲤点头:“去吧,我自己开车。”
“那明天酒吧见。”鲍嘉嘉上了温泽的车。
车驶离后,停车场安静下来。姜鲤找到自己的车,刚拿出钥匙,身后传来脚步声。
亓珘站在她车旁,手里拿着头盔:“我也刚要走。一起出停车场?”
“好。”
两人各自上车,一前一后驶出赛车场。进入市区后,姜鲤以为亓珘会转弯回自己公寓,但他一直跟在她车后,保持着安全距离。
直到她的公寓楼下。姜鲤停好车,亓珘的车也停下,但他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
姜鲤走过去:“还有事?”
“刚才在休息室,你说考虑一下。”亓珘看着她,“不管考虑结果如何,我都想先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考虑。”
夜色初降,路灯刚刚亮起。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右眉那道疤在昏黄光线下变得模糊。
“亓珘,”姜鲤轻声说,“这七年,你真的从来没有恨过我吗?哪怕一点点?”
问题来得突然。亓珘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她面前。
“恨过。”他坦白,“第一年,每天都在恨。恨你为什么不告而别,恨你为什么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恨你为什么能那么决绝地消失。
“但后来我明白了,你也在承受同样的痛苦,甚至更多。因为是我和温泽受了伤,而你...你是那个‘本该在车上’的人。”
姜鲤的眼眶发热。
“所以恨变成了愧疚,愧疚变成了寻找,寻找变成了等待。”亓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现在等待变成了希望。仅此而已。”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姜鲤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救护车的鸣笛也是这样划破夜空,带走了他们所有人的青春。
“如果我父亲那边情况复杂...”亓珘继续说,“你可以随时改变主意。我能理解。”
“不。”姜鲤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去。”
亓珘的眼神亮起来,像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
“但有一个条件。”姜鲤补充,“回来后,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接受正规的失眠治疗,不是我这样的‘伪治疗’。”姜鲤认真地说,“找真正专业的睡眠科医生,系统性地解决这个问题。七年了,该让它结束了。”
亓珘看着她,然后点头:“好。我答应你。”
“那说定了。”
“说定了。”
没有拥抱,没有更亲密的动作,只是简单的对话,却像某种郑重的契约。姜鲤转身上楼,在电梯里透过玻璃看到亓珘的车还停在楼下,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才缓缓驶离。
她走到窗前,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手机震动,是亓珘发来的信息:“晚安。下周见。”
她回复:“晚安。比赛顺利。”
放下手机,姜鲤打开吉他盒。深蓝色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她拨动琴弦,即兴弹了几个和弦。
然后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失眠症治疗方案”。她不再是那个只能愧疚逃避的少女,也不再是那个只能用专业面具保护自己的心理医生。
她是姜鲤,26岁,决定面对过去、也面对未来的姜鲤。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而在这个星海的某个角落,鲍嘉嘉可能正和温泽偷偷见面,沈凌音可能在策划下一波公关策略。
陆川可能在分析比赛数据,网友们可能已经找到了新的热议话题。
世界继续运转,故事仍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今晚开始不同了。
姜鲤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十天后——那是亓珘从马来西亚回来的日子,也是他们约定去见亓父的日子。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第八年,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