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高二(3)班教室。
晨读铃声响起时,谢临川推开后门,陆沉渊已经在座位上了。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很寻常的早晨问候,就像过去的几十个早晨一样。
但教室里的气氛明显不同。
同学们假装在读书,但余光都瞟向窗边的座位。论坛上的帖子已经盖了几千层楼,各种角度的偷拍照、分析贴、同人创作层出不穷。尽管林砚黑掉了大部分涉及个人隐私的内容,但“那四个人”已经成为校园传说。
数学课,老师讲完例题后,习惯性地问:“陆沉渊,你有其他解法吗?”
这是陆沉渊转学以来的固定环节。但今天,老师问完后,全班同学都转过头,眼神里多了某种期待——仿佛想看他会不会解出什么“宇宙级”的答案。
陆沉渊平静地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简洁的辅助线作法。
“就这样?”有同学小声嘀咕。
“不然呢?”林砚回头,“难道要在黑板上画个黑洞?”
全班低笑,气氛松弛下来。
是啊,他们还是他们。会解数学题,会上课走神,会在体育课溜去阴凉处,会在食堂挑食。
中午食堂,四个人照例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今天谢临川的餐盘里依然没有西兰花,陆沉渊依然把排骨分给他一半。林砚端着餐盘挤过来,沈聿晚到两分钟,手里拿着瓶装水——常温的,和林砚喜欢的冰镇可乐形成鲜明对比。
“所以周慕云那边怎么样了?”林砚边吃边问。
陆沉渊:“昨天联系了。实验室已经组建完成,有十七个研究员,包括三个外籍专家。他们正在设计第一次全球协同实验,邀请公众通过App提交问题。”
“问题范围呢?”谢临川问。
“全开放。科学、哲学、艺术、甚至个人困惑都可以。‘回声’的编码系统似乎能处理任何形式的人类思考。”陆沉渊顿了顿,“我妈早期的笔记显示,她认为情感和直觉也是重要的信息形式,不应该被排除在外。”
沈聿拿出平板,调出一份刚收到的数据:“这是过去一周‘回声’信号模式的变化统计。可以明显看到,在新闻发布会后的三天内,信号复杂性提升了37%。李振华博士认为,这是全球范围内‘认知共鸣’增强的表现。”
“也就是说,”谢临川总结,“当我们知道自己被‘听见’时,我们会说得更多、更深入。”
“正是。”沈聿点头,“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自我意识如何影响认知输出。”
林砚吞下最后一口饭:“说到输出,我下午要去计算机社开会。校长同意给我们升级服务器了,说要支持我们搞‘科技创新’。其实就是想蹭‘回声’的热度。”
“正常。”陆沉渊收拾餐盘,“学校也需要宣传点。只要不干扰正常教学,可以配合。”
“那你呢?”谢临川看向他,“下午文学社不是有活动吗?”
“嗯。王老师说想让我讲讲‘科学与文学的交叉视角’。”陆沉渊想了想,“我准备用《锦瑟》和信号编码的对应关系作为例子。”
“需要我提供技术支持吗?”林砚眨眼,“比如做个酷炫的动画,展示诗句怎么变成电磁波?”
“简洁点就好。”陆沉渊起身,“太花哨反而会分散注意力。”
他们离开食堂。午后的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秋天深了。
走廊里,偶尔有低年级的学生跑来,红着脸要签名或合影。四个人都礼貌但坚定地拒绝了。这是他们达成的共识:不成为偶像,不消费这段经历。真相已经公开,他们的任务完成了。
但有些影响是无法拒绝的。
下午的文学社活动,原本只能坐三十人的教室挤进了六十多人。谢临川站在讲台上,身后屏幕显示着李商隐的《锦瑟》和一段信号频谱图的对比。
“……所以,当我们在山顶观测站输入这首诗的密钥时,‘回声’用完全相同的平仄节奏‘演奏’了它。”谢临川的声音平静,带着理科生特有的清晰,“这不是巧合。陆文茵教授生前的研究表明,‘回声’对人类文化产物有特殊的敏感性。它似乎能理解美、理解隐喻、理解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
有社员举手:“那它理解悲伤吗?《锦瑟》本身就是一首哀伤的诗。”
“我们认为是的。”谢临川调出另一组数据,“在播放《锦瑟》编码后,‘回声’的信号模式出现了持续十二分钟的舒缓波动。同期监测显示,全球多个观测点的操作员报告了‘平静’‘忧郁但安宁’的主观感受。相关论文正在撰写中。”
教室里一片寂静。科学与诗,数据与情感,在此刻交织。
活动结束后,谢临川在走廊遇到陆沉渊——他刚结束物理竞赛辅导。
“讲得怎么样?”陆沉渊问。
“还行。很多人哭了。”谢临川顿了顿,“不是难过的那种哭。是……被理解的那种。”
陆沉渊点点头。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门口。
“这周末,”陆沉渊忽然说,“我想去看看我妈妈。你们……要一起吗?”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好。”
林砚和沈聿得知后,也表示要去。
周六清晨,四人坐上前往郊区的早班车。公墓在城外的山麓,秋季的晨雾还未散尽,空气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陆文茵的墓碑很简单,青石板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下方有一行小字:「她让人类听见了自己的回声」。
没有照片,没有冗长的墓志铭。但墓碑前放着不少新鲜的花束和小卡片——自从真相公开后,许多素未谋面的人前来祭奠。
陆沉渊蹲下身,把一束白色的百合放在墓前。那是母亲最喜欢的花。
其他三人站在稍远的地方,给他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