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顿住了,因为谢临川推开了门。
信息中心里一片狼藉。三台电脑屏幕同时闪烁着错误代码,林砚坐在中间那台前,头发抓得像鸡窝,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抬起头看见谢临川时,眼睛亮了一瞬,但看见后面的陆沉渊时,又愣了一下。
“老大?”林砚说,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
“路过。”谢临川说,走到他身边,“什么问题?”
“服务器数据库崩溃,自动备份失败,手动恢复卡在75%不动了。”林砚语速很快,“我怀疑是硬盘有坏道,但没时间检测了——下午的选课系统两点就要开放,如果数据库修不好,全校选课都会瘫痪。”
谢临川俯身看向屏幕。那些滚动的错误代码在他眼睛里映出跳动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让开。”
林砚愣了一下,但还是站起身把位置让给他。
谢临川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他没有立刻开始打字,而是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像是在阅读,又像是在思考。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移动。
键盘敲击声变得密集而规律。不是林砚那种急躁的敲打,而是一种冷静的、精准的输入。一串串命令在黑色窗口里闪过,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陆沉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谢临川的坐姿很直,肩颈线条绷紧——这是高度专注的表现。
第二,他的呼吸频率很稳,每次敲击命令前都会有0.5秒的停顿——像是在脑中预先演练。
第三,林砚站在他身后,表情从焦虑逐渐变成专注,再到隐隐的钦佩。
“这里。”谢临川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讲题,“坏道不在数据库文件本身,在索引区。跳过索引,直接重建。”
“那索引……”
“等数据恢复后,用脚本重新生成。”谢临川说,手指不停,“虽然慢,但保险。”
林砚点了点头,迅速在另一台电脑上开始操作。
两个人在三台电脑前形成了一个高效的工作系统:谢临川负责核心修复,林砚负责辅助脚本,偶尔交换一个简短指令,配合默契得像同一个人的左右手。
陆沉渊静静地看着。他想起沈聿的分析报告里写过:“林砚与谢临川的互动模式类似‘人形AI与程序员’——一个精准执行,一个负责架构。”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这个系统的运行。精密,高效,没有冗余。
十三分钟后,当进度条终于跳到100%时,信息中心里响起了几个老师如释重负的叹息。
“恢复了!林砚,谢临川,太感谢了!”
林砚瘫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老大……”他转过头想说什么,但看见谢临川的侧脸时,话又卡住了。
谢临川正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日志。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这是陆沉渊没见过的微表情。
“怎么了?”林砚问,声音又紧张起来。
“……没事。”谢临川说,关掉窗口,“只是觉得,这次的崩溃不像是意外。”
“什么意思?”
“崩溃的触发点太精准了。”谢临川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刚好在备份完成后、新数据写入前。像是……算好了时间。”
林砚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
“不确定。”谢临川打断他,“可能只是巧合。”
但陆沉渊从谢临川的眼神里看出,他不相信是巧合。
离开信息中心时,已经是一点十分。下午的课一点半开始,他们必须赶回教室。
“今天谢谢你。”走在走廊里时,林砚对谢临川说,语气是罕见的认真,“要不是你看出索引区的问题,我可能还在那儿瞎折腾。”
“下次别熬夜。”谢临川说,声音没什么起伏,“状态不好容易误判。”
“知道了知道了。”林砚抓抓头发,然后看向陆沉渊,“那个……也谢谢你陪老大过来。”
陆沉渊点了点头。“应该的。”
三个字,说得很自然。
林砚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了一瞬,然后摆摆手:“我先回教室拿东西。老大,下午见。”
他跑开后,走廊里只剩下陆沉渊和谢临川。
“你很擅长这个。”陆沉渊说。
“什么?”
“计算机。”陆沉渊说,“刚才那些命令,不是临时学的。”
谢临川沉默了一会儿。“以前学过一点。”
“和林砚一起?”
“嗯。他教我的。”
他们走到教室门口时,陆沉渊忽然问:“刚才你说崩溃可能不是意外……有依据吗?”
谢临川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陆沉渊,眼神很深。
“数据库日志里有一个时间戳。”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崩溃发生在今天凌晨三点零二分。那个时间点,学校服务器应该只有定时备份程序在运行,没有人工操作。”
“所以?”
“所以如果是自然崩溃,时间不会这么巧。”谢临川说,“除非……有人预设了触发条件。”
他说完就推门进了教室,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但陆沉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谢临川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时间戳、触发条件、精准时机的分析,本来可以不说。他可以像平时一样,用“不知道”或“不清楚”简单带过。
但他说了。
而且说得详细。
这意味着……信任。
很微小,但确实存在的信任。
陆沉渊走进教室时,谢临川已经坐在座位上,重新戴上了降噪耳机。但这一次,他没有完全戴好——左耳的耳机松松地挂在耳朵上,像是……在留一条接收外界声音的通道。
陆沉渊坐下,翻开下午要用的化学课本。他的指尖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敲了三下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三下。停顿。再三下。
像摩尔斯电码,像某种只有自己懂的暗号。
而在他第三次敲击结束时,谢临川很轻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瞥,很快又转了回去。
但足够了。
陆沉渊知道,今天这条新的数据线,已经成功地连接到了目标系统。
虽然信号还很微弱。
虽然稳定性还需要测试。
但连接,已经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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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化学课,老师讲到化学键的共振理论。
“当分子不能用单一结构描述时,我们说它在几个可能的结构之间共振。”老师在黑板上画着苯环的凯库勒结构,“这些共振结构都不是完全真实的,但它们的叠加……描述了分子的真实状态。”
陆沉渊在笔记本上记下这段话,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两个波函数叠加,产生新的概率分布。
他画完后,把笔记本往谢临川那边推了一点。
不是全部,刚好推到桌子中线,像一种无声的邀请。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他看了五秒,然后拿起笔,在其中一个波函数的峰值处画了一个小箭头。
“这里。”他轻声说,“叠加后的振幅最大。”
陆沉渊看着那个箭头。它指向的位置,正是两个波函数相位相同的地方——干涉增强,振幅最大。
像某种隐喻。
他抬起头,看向谢临川。谢临川也正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教室的时钟指向两点十七分。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光与暗的交界处,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两个手绘的波函数正完美地叠加在一起。
像在沉默地证明——
有些共振,一旦开始,就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形成稳定的新结构。
直到成为……分子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