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林祈雪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摸出房间。
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小塑料桶,里面是刚从冰箱冷冻室取出的冰块,又接了半桶水,拎起来沉甸甸,寒意顺着桶壁直往她手心钻。
她站定在林暮雪门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她踮起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水桶的提手,轻轻挂在林暮雪房门的金属门把手上。
桶身微微摇晃,冰块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立刻僵住,直到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才敢慢慢松开手。
水桶稳稳地挂在门上。
只要林暮雪一开门,这桶冰水就会当头浇下,淋她个透心凉。
想到林暮雪那身总是熨帖精致的睡衣会湿透黏在身上,想到她那张永远带着温柔假笑的脸会露出怎样错愕狼狈的表情……
林祈雪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无声地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心里那口恶气,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嘶嘶地往外冒。
她甚至想象了一下,明天早上,林暮雪顶着一头湿发、铁青着脸来找她算账的样子。
来吧,她等着。
反正已经这样了,大不了再被她用那些恶心人的话嘲讽一遍。
又等了片刻,确保万无一失,林祈雪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溜回自己房间。
就在她转过身的瞬间。
“吱呀。”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门轴转动声。
林祈雪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猛地回头。
只见那扇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不是猛地拉开,而是极其缓慢、稳定地,拉开了。
挂在门把上的水桶,随着门开的动作,微微倾斜,却因为开门的力度和角度被巧妙地控制着,里面的冰块和水晃了晃,竟然……没有立刻倾泻下来!
一只白皙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稳稳地托住了桶底。
然后,门彻底打开。
林暮雪穿着睡衣,长发松散,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
她脸上没有半点睡意,眼神清醒得像从未合眼,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就那样,一手扶着门框,一手稳稳托着那桶冰水,目光落在石化在原地的林祈雪身上。
“大半夜的。”林暮雪开口,声音带着刚醒般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妹妹给我送醒神汤?”
林祈雪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计划败露的恐慌和被当场抓包的难堪,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林暮雪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桶冰水,又抬眼看向林祈雪,唇角那点笑意加深了,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冰水提神是不错,”她慢条斯理地说,托着水桶的手腕微微转动,桶身倾斜,几块冰块滑落出来,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不过,浪费就不好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彻底走出房门,逼近林祈雪。
林祈雪下意识后退,脊背却撞上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林暮雪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甚至优雅地将水桶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轻轻捏住了林祈雪睡衣的领口。
“既然妹妹这么有孝心,”林暮雪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那这桶水,姐姐请你一起享用,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捏着林祈雪领口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提着的水桶,毫不犹豫地,朝着林祈雪的头顶。
倾覆而下。
“哗啦——!!!”
刺骨的冰水混合着未完全融化的冰块,瞬间将林祈雪浇了个透心凉。
她尖叫一声,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头发、脸颊,灌进睡衣领口,冻得她浑身剧颤,牙齿咯咯作响。
水花也溅到了林暮雪身上,她的睡衣下摆湿了一片,但她毫不在意。她松开手,任由空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林祈雪像只落汤鸡,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睁大眼睛,又惊又怒又冷地看着林暮雪。
林暮雪抬手,拂去自己颊边溅上的几颗水珠,指尖冰凉。
她看着林祈雪狼狈不堪的样子,眼神深暗。
“教训。”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林祈雪被冷水冻得麻木的心里,“想算计我,先把尾巴藏好。”
她微微俯身,凑近林祈雪耳边,湿冷的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廓:“还有,下次再玩这种把戏……”
林暮雪顿了顿,指尖掠过林祈雪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的单薄睡衣,意有所指地轻轻一勾。
“记得换件厚点的睡衣。”
第二天上午。
林祈雪被管家请到书房时,心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父母要她道歉,她就梗着脖子反问,当初林暮雪在派对上那样羞辱她,又算什么?
然而,书房里的阵仗,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林父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脸色沉郁,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林母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绷紧。
而林暮雪,就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看刚进来的林祈雪一眼。
平静得可怕。
“跪下。”
林父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碎了书房里虚假的平静。
林祈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爸?!”
“我让你跪下!”林父的声调陡然拔高,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向你姐姐道歉!为你昨晚做的混账事!”
“我做什么了?”林祈雪的血气瞬间冲上头顶,声音因为委屈和愤怒而发抖,“是她!是她先!”
“祈雪!”林母转过身,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不容置疑,“我们都知道了。暮雪都告诉我们了。你把一桶冰水挂在她门上!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万一她没发现,真的被浇到生病了怎么办?”
林祈雪看向林暮雪,后者终于抬起眼睫,迎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宽容的无奈?
“我没有要真的伤害她!我只是……”林祈雪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弱。
在父母眼中,她此刻任何的解释,都像是无理取闹的狡辩。
“你只是什么?只是恶作剧?”林父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巨大的压迫感,“林祈雪,我这些年就是这么教你的?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报复自己的姐姐?暮雪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回来,你就是这么对她的?!”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扇在林祈雪脸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看向林暮雪,那个始作俑者,此刻正微微蹙着眉,轻声开口:“爸,妈,别太责怪妹妹了。她还小,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我……我没关系的,昨晚其实我也没睡好,有点担心妹妹。”
她越是这样说,林父林母眼中的失望和怒火就越盛。
“你看看你姐姐!再看看你!”林母痛心疾首,“暮雪受了委屈还在为你说话!你呢?你有一点悔改的意思吗?!”
“我没有错!”最后三个字,林祈雪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是她先欺负我!在派对上那样羞辱我!你们为什么不问问她做了什么?!”
“够了!”林父厉声打断她,指向地毯,“我最后说一次,跪下,给你姐姐认错。否则,从今天起,你别想从这个家再拿到一分钱零用,学校那边我也会打招呼,你那些所谓的朋友,一个也别想再踏进林家大门!”
这是最后通牒。
用她仅剩的、摇摇欲坠的一切做威胁。
林祈雪浑身都在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看着父亲铁青的脸,母亲失望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林暮雪身上。
林暮雪也正看着她。
在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深处,林祈雪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近乎愉悦的等待。
她在等。
等自己低头,等自己屈服,等自己亲手把尊严踩在脚下,去完成这场她精心设计的认罪仪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