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返校后直至四月一直都是平静的日子。
甚至平静得有些吓人,但足够抹去校园间因石化造成的不安情绪。薛宝钗就在这样一派温吞的气氛中生活着,耽在近乎凝滞的空气中,并一次又一次将袖口往上捋。相比她更换轻薄衣服的速度,气温反而回升得更慢。冷冰冰的天气让女孩的脸白得透亮,像浸在凉水里的玉,衬着一点丰润的红色。
闲下来后她总是喜欢到黑湖边读书,不过需要搭配苏格兰高地难得的好天气。她一般走着走着就将银绿相间的围巾摘下来了,在保暖咒的帮助下根本感觉不到冷。
她总是将叠好的围巾抱在怀中,看风吹水波,自己的倒影被撞碎再聚拢。
只要具备一定欣赏能力,就会认同霍格沃兹的春天是相当美丽的。例如粗糙石缝里的青苔野花,以及禁林边逐渐生长起来的绒毯般的草甸。除开复习功课,也适合搭配最新的《预言家日报》,浏览其中生活板块的结婚公告及职位招聘。宝钗会将这些貌似无用的内容逐一记在脑子里,就像一位礼貌却疏离的绅士,对待课本与杂谈知识一般珍重。
但只在很偶尔的时候,会有一些更沉重、宏大,却很遥远的事物从她的脑海中闪过,仿佛刚来到这儿初见的地铁车厢飞离铁轨——不过一般只要按时吃药那些念头就都乖乖消失了。
宝钗早就适应冷香丸的存在了,无论在哪个世界,热毒与这张古怪的药方都早已经成为人生的一部分。喘嗽的毛病让她无缘任何带对抗性质的运动,不过不影响利用春天陶冶情操。几个月以来她坚持着自己的新“爱好”,挖了整整一盒多汁草本植物丢回宿舍研究无光生长。有时凑巧能遇到努力解决石化难题的波特一行人,这个童话般的救世主小队总是忙忙碌碌的,带着一大摞书籍或是奇怪的魔法物品跑来跑去。比陈列的盔甲们更忠诚地守护着这座城堡。
他们每次都会局促地同她打招呼,女孩一方面觉得有些好笑,一方面也对格兰芬多们的拯救热情由衷感到尊重。
再然后她就会咳嗽,依靠融着百花清芳与残雪的平和药性冷静下去。
在一年级拜访医疗翼并得到消极结论后,宝钗几乎快要放弃在霍格沃兹治疗病情了,反而庞弗雷夫人后面主动找了她好几回,但每一回都斩钉截铁地给出她“完全健康”的结论。这位夫人对东方理论下的热毒概念持怀疑态度,只当是些没有确切症状的编纂,直到目睹宝钗发病才松了口,顺便承认了冷香丸药方的一部分有效性。她努力帮助宝钗调养身体,建议她多出去散步,混熟之后也会带着她到斯普劳特教授那儿帮忙,这令宝钗得到了不少加分——比如在整个复活节假期侍弄逐渐成熟的曼德拉草,并给它们在第三温室准备盛大的青春期舞会。
除开泡在黑湖和温室,复活节假期里薛蟠也寄了整整几十个包裹过来,称是送给妹妹的节假日礼物。当看到在礼堂堆积如山的猫头鹰快递后宝钗直接一怔愣,接下来就是头疼要怎么处理——她其实已经跟哥哥再三重复过不要大张旗鼓了,因为他目前还是名义上的“死亡人口”。
“这可真是,破坏公共休息室的环境。”潘西·帕金森细声细气地讽刺道,她闯进宝钗和米里森的寝室等着看好戏,不尊重女孩们的隐私,意味着不视她们为需要尊重的对象。不过米里森目前不在宿舍,而特雷西坚持要帮宝钗拆礼物,将包裹里麻瓜的零食玩具单独挑出来…至少身为纯血统的潘西分不出它们的区别。
潘西顺势收了宝钗拆出来的一袋椰子冰糕,虽然在看到若干用途成谜的麻瓜制品后她就开始皱鼻子了。但没什么传谣言的冲动,从一年级被全校起外号加嘲笑后她就对一切嚼舌头的举动兴致缺缺。
“真恶心,瞧瞧这些麻瓜用的破烂。”年轻的斯莱特林只是尽可能对宝钗恶毒地说,似乎在等着欣赏他人的丑态,“听说你哥哥是哑炮啊,我看他完全不知道霍格沃兹现在的状况,他送这些玩意过来是要你难堪吗?还是你们俩的关系本来就很差?”
她不知道中国的巫师怎么看麻瓜和泥巴种,但在这种时候往斯莱特林送麻瓜的东西,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真疯了。
“被看到了也有好处,”特雷西勇敢且略显生硬地加入谈话,她正抱着一包崭新的酥皮点心,“说明宝钗根本就不会是斯莱特林的继承人。”
“为什么这么讲?”保持安静的宝钗这才追问,与此同时一直低头的特雷西发出'啊'的一声,她的眼镜从鼻梁歪着滑了下来,显然厚厚的镜片分量不轻。宝钗擦干净手帮她戴了回去,而后干脆曲起食指,轻飘飘托起混血女巫瘦削的下巴左右转着,边看来看去边笑道:“你这副眼镜真好看。”
戴眼镜的混血女孩脸红了一瞬,但还是记得补上没讲完的话:“外面在用排除法确认每个人的嫌疑呢,他们有的在猜你是密室的继承人——可能是你面对石化现场太冷静了。”
“他们在胡说八道呢,难道真要我吓一大跳才行。”黑发女孩叹气道,又捏了下同学的脸蛋(成功让特雷西变得快要冒蒸汽)。她用笃定而值得信赖的口吻安慰了特雷西,仿佛能从此刻望到又一个遥远的,白雪皑皑的终点。“别担心,今年很快就结束了。”
她又热心地为混血女巫悉数介绍了几位打磨镜片的好工匠,也没忘记分给旁观的潘西其他礼物。东方少女朝她望去,脸上保持笑容,一个得体的学生总是在微笑的:“我哥哥真是太粗心了,因为没上过巫师学校的缘故,他会在任何向他推销的订购单上签字。哑炮哪里分得清什么才是麻瓜的东西呢,只当是外头的新奇玩意,全寄过来给我解闷罢了。”
“不用担心我会告密,家中与麻瓜交往过甚的薛小姐,反正继承人要杀的不是我。”帕金森仰着脖颈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实际藏不住被奉承后的得意劲,“何况我对没好处的事也没兴趣。”
送走这两尊大佛后的薛宝钗堪比川剧变脸,她是真的被气到了,转头就以严肃的语气给家里写了信,斥责薛蟠完全无视了她先前谨慎行事的提醒,甚至变本加厉,不知悔改!收笔入鞘后她本来决定到此为止,结果看到摆在桌面上的珐琅八音盒就脑仁发疼,索性又洋洋洒洒添了几行劝告进去:他们全家如今已是在危墙之下,薛蟠却浑浑噩噩,全无知觉。他与她、与母亲本该同心协力,偏偏母亲对着薛蟠连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讲……更别提拿出任何主意来了。
12岁的少女胸脯起伏,而那只作为礼物的工艺品安静地立在烛影里,釉色精致美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殚精竭虑。
由于一向懂事的妹妹罕见地发了火,薛蟠比翻巧克力蛙卡片还快的速度低头滑跪,他说了一箩筐好话赔礼道歉,并赌咒发誓再也不惹家人难过了。于是宝钗得以顺利地劝说母亲,丝滑地把他丢出去跟着家里的老人们跑商了,多少挣一些实践经验。女孩其实能理解哥哥无所谓的心态,家里出于避他惹出的祸的目的才回到母亲出生的地方,这让他产生了天然的逃避心理,同时家人又永远会保护着他。
他们远离了家乡,适应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生活标准,但看上去又与过去是那么相同:兄长哑炮的缺陷、父亲的离世、不得不背井离乡的仓皇——她有时恨极了自己的束手无策,有时却又冷清清地想,恐怕再怎么费尽心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的徒劳而已。
她大概是知道家里生意的状况的,实际全靠父辈的情谊艰难支撑着。后面她帮特雷西留意了哪里有质量可靠的镜片能买,薛蟠是没法提供有价值的建议的,他对所有在英国的资产都不甚上心,尤其家里那间位于对角巷的药店离他太遥远了,在他看来更像一笔投资后的固定收入——但她没有沉迷于替哥哥做决定,转而还是将更多精力放到图书馆。随着温度回升,湖中的生物也活跃起来,她在被一只人鱼围观作业后就果断换了学习地点。
她依旧持续地关注着《预言家日报》(这有助于她了解形势),社会对霍格沃兹的舆论压力还在诡异地增加,这对邓布利多来说不会是个好消息。受到舆论影响,学生间也在讨论几个被袭击的倒霉蛋落下的功课,争辩如果在期末一痊愈就要考试,是不是一直被石化更好。
反正她只需要读她的书,黑发女孩礼貌地侧过视线,巧妙地不发表任何观点,就像她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直到某天。
不知霍格沃兹的魁地奇比赛日期是如何决定的,反正由格兰芬多对战赫奇帕奇的周六是个阳光明媚的晴天。斯莱特林学院上下做好了替格兰芬多喝倒彩的准备,这场比赛对他们争夺学院杯至关重要。他们结着伴,大声宣扬对继承人行为的支持或崇拜。宝钗不想跟他们搅到一处,借口要去图书馆还书,特雷西提出可以陪她一块,不过被她礼貌劝了回去。
“跟着学院里的其他人吧,”黑发少女对这个可爱的女孩微笑,歪头示意她跟上前方黑压压的一群人,“合群一点总没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