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得到外面沸沸扬扬的声音。
薛宝钗把小窗的帘子轻轻掀开,如果想了解一座城市最本质的样子,那最合适的地方莫过于街上,喧闹澎湃,世间的情态一应于此。
她很隐晦地抬高了视线,同样是市井人声的热气,外面却是与金陵截然不同的光景。
天子脚下,人们对往来的车撵轿子并不惧怕。大部分人知道避让,也有些开始交头接耳的打听起来,在这样一座城市里,每个人的来和去处实在算不上秘密。
只靠一小片视角得到的信息不会更多,薛宝钗自然懂得这条道理。若再想瞧点什么东西,那就应该下轿来看一看。
她撤了手,于是帘子也蓦地无声滑落下去。
热闹的响声随着时间减弱,闲来无事,薛宝钗甚至能够根据衰减的程度来判断自己的位置。她听到轿外刻意安静了片刻,但这种沉默应该不会久,多半只会维持到他们进门为止。
果然载着她的轿子这就落下,耳边窸窸窣窣的小声谈论彻底转变成了压抑着的肃穆。
大老远跑这一趟,用的都是可信的人,自家的轿夫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稳,但荣国府挑出来抬轿的小厮自然更不会差。薛宝钗安安稳稳地等,等轿子再次停下,也等婆子们上前来打她的轿帘。
这会是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一个想法在心头滑过,可它消失的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她最后什么都没有抓到。
不过是这样那样,年幼的女孩好好打起精神,她知道所有可能的路,于自己而言,恐怕在哪里都没有太大区别。
轿帘被掀开,薛宝钗一面伸出手,一面也不准备真借对方的力。她仔细看过脚下,随后便不慌不忙地踩了下去。
忽然间她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了,世家府上的规矩再严苛,也终究不会这样寂静。薛宝钗发现已经没人牵自己的手了,她顺势摸了下耳朵,触感很凉,就好像是人在深冬里被冻了个结实。
但随后立刻就好起来了,一股暖意包裹了她,仿佛有人把她硬推到了暖烘烘的壁炉面前。
壁炉?
薛宝钗这才反应过来出了些问题,她的意识于一瞬间回流,方才耳畔的沉默宛如一汪被冻结的湖面,缓慢地出现几道嘎嘣响的裂痕。几秒钟的挣扎后,声音便如潮水般奔腾起来。
聒噪、热烈,她还从未听过这样复杂又难以领会的声音。那么多人都在说话,他们讲着她听不懂、却又莫名熟悉的语言。有人在争吵,也有人在哭,更多的是自顾自赶路发出的匆匆脚步声。
遥远的地方这时传来一阵带着杂音的巨响,这是段没有感情的念白,冷漠而又执着地重复着她无法理解的内容。
她开始头疼了,薛宝钗不能理解它们都是什么意思。她决定很快行动起来,由于自己现在真的处于噪声的中央,这能帮助她更快的了解现在的情况。
女孩首先把手放到眼前,出现在她眼前的指节依旧白皙而柔软。这双手随即抚向脑后,她摸到自己被盘在一起的头发,除了条绸制的发带外再没有别的装饰。最后她低下头,这样冷的天气里她没穿斗篷,一双奇怪样式的棕色皮靴子让她能结结实实地站在地上。
这是一身麻瓜的衣服——这个想法蹦出来后薛宝钗的手就再也放不下去了。
她下意识后撤,做工漂亮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不详的咔哒声。她正位于一个圆拱形的建筑内,身后被漆成红白颜色的长长装置毫无征兆地开动起来。薛宝钗回头,那上面载满了人,呼啸着把他们送往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