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
他声音抖得厉害,连忙招呼胡九:“胡九你听到了没?是我爷的声音……”
胡九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林小满身边,手掌轻轻按在他颤抖的肩上。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虚影上,眼底沉淀着沉稳的冷静。
“那只是……一缕执念,连灵识都算不上,他这是料到你会来,留给你的遗言吧……要现在看么……”
林小满的嘴唇哆哆嗦嗦,很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更用力地看着那虚影,好像,这样就能把爷爷从镜子里看出来一样。
胡九领会其意,一个响指清脆地打破这压抑的气氛。
虚影在镜中安详地游走起来,最终凝聚成爷爷的模样,却有点模糊。
“满啊……你来了……”
随着画面的出现,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微弱。‘
像是接收不良的老式天线电视机,虚虚实实间,每个字都耗费着仅剩不多的能量。
“……别哭。”
就这两个字,让林小满刚刚勉强压下去的酸涩感,再次冲上眼眶。他死死咬住嘴唇,猛劲儿点头,喉咙像吞了个烙红的铁球,堵得上不去下不来。
“……西厢房的地板下面,三尺处,给你留了东西。”
声音顿了顿,似乎积聚着所剩无几的气力。
后面有一大段话,都像断掉的信号一样,模糊着听不清。
“爷爷?!等等!”
林小满焦急地拍打着护心镜,举过头顶到处找信号的方法也试了,可那段没听到的话,就这样无情地跳转了过去……
急得他终究还是绷不住泪水。
“……傻小子,爷爷只能送你到这了……”
镜中虚影又轻微地动了一下,林小满一个激灵,生怕又断了线。
像护着火苗一样,小心翼翼用手臂围城半圈。
“……后面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爷爷在镜中的残影,似乎想抬起手,又无奈地垂下,声音里带着温润,和他一贯的笑容,却让林小满心如刀割。
“……胡九。”
“在。”胡九沉声应道,对着镜子微微颔首。
“……孩子,交给你了。”
“必不负所托。”胡九字字承诺。
“……小梅梅。”
一直强忍着哭泣的梅梅赶紧上前,扑通一声跪在镜子前,带着哭腔道:“林爷爷!我在!”
“……好孩子,看顾好自己,和小满一起。”
梅梅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泪水涟涟。
“……梅梅,爷爷还是要说,对不住你,把你娘连累了。”
梅梅在经历了丧母之后,第一次听见有关母亲的消息。她不是不想主动打探,而是线索寥寥无几,根本毫无头绪。
她顿时直起身子,急切地想多问几句,恐怕除了林爷爷,再也没什么人能告诉她关于母亲的下落了。
可是,那缕执念似乎到了极限,镜中的虚影开始变得透明,模糊。
“……走吧……孩子们。”
最后几个字,飘渺得几乎听不见,那无尽的疲惫和牵挂,终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镜面微微一震,最后一点微光也彻底湮灭。那小小的老人虚影不见了。
铜镜恢复了它古旧暗沉的模样,只静静地映着,破败的堂屋和几个悲痛的身影。
这一次,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
林小满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似乎也到了极限,身体忽然晃了晃,手僵在半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小满哥……”梅梅惊呼一声,想上前扶住。
却自己稳住了脚跟,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
“就这么……没了?”
众人沉默良久,无人敢多说半句,多劝半句。
林小满没有像之前那样崩溃呐喊,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镜子,看了很久。
脸上的泪又一次被风干了,眼里红血丝未退,但那种空洞,像是身体里被挖去了什么东西,而后被一种更加沉冗、冰冷的情绪所取代。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西厢房的方向,抬起手指了指。
“我爷留了东西,在那边。”
“天影跳跳!”胡九开口,语气仍旧是沉稳清晰。
“警戒宅子四周。”
“是!”二人肃然领命,尽管带着一身的伤,还是以最迅捷的身影,闪出了堂屋,没入庭院的角落。
胡九关切地注视着林小满:“能走么?”
林小满点点头,没说话,抬脚就朝通向西厢房的走廊走去。
尽管脚下有些虚浮,但还是稳健地走好了每一步。
西厢房比堂屋更冷、更破败,那面碎掉的窗户玻璃,还依稀能分辨出,是黑芒打碎的痕迹。
满屋的木地板全部崩坏,带着血迹,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熏得人眼睛酸涩极了。
可西厢房里却不见爷爷殉道时的那个阵眼之石。
胡九解释说,阵眼平稳后会隐入地下,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随意出现。
林小满只是简单应了一声。
便跪在地上,开始翻腾那些碎裂的木块。
可木块凌乱,没弄几下,就把指尖扎得疼痛难忍。没有工具,甚至没有手套,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攥紧了拳头。
“小满哥,我来!”
梅梅从随身的药箱里,翻出采药用的短锄。
林小满摇摇头,接过那把短锄,找到一块看似更加工整的木头,像个小门,狠狠插进去,用力一撬。
“嘎拉……”
木块被成片掀起,果然,下面不是实地,是颜色看着很新的泥土。
他跪在地上,开始用手和简陋的工具轮番挖掘,那泥土早已冻得像冰块一样坚硬。指甲很快翻裂,渗出血来,混在泥土里。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仍旧机械地挖啊挖啊……
胡九站在门边,没有一点帮忙的意思。
有些路,必须他自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