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才好。”季云归抬眼,金眸里翻涌着病态的温柔,“痛,你才会长记性——才会记住,我是谁。”
他说着,又俯身吻住少年干裂的唇,齿关厮磨,尝到铁锈味才稍稍退开,声音低哑:
“记住,我是你哥——也是你命里唯一的归处。”
季清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滚落,没入鬓边白发,像一串无声的抗议,却激不起对方半点怜悯。
季云归却似被那滴泪取悦,指腹轻轻抹过,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哭什么?这不是你最熟悉的吗?两百年,你为了那个死人哭,现在为了我哭,不是更好?”
他说着,又俯身贴耳,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别再想他,也别再找他,你再也跑不掉了。”
阳光一寸寸爬上少年赤裸的肩背,照亮那些新旧交叠的浅痕,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轻轻展平的纸,再也寻不回最初的平整模样。
季清终于昏沉睡去,未干的泪渍还凝在眼角,像檐角迟迟不落的露。
日影完全爬上窗棂时,寝殿里终于静了下来。
金丝帐幔被阳光浸得半透明,像一层化开的蜜色纱,柔柔软软覆在相偎的身影上。
季云归的手臂仍圈在少年腰际,指节松松搭着,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暖意。
他侧脸埋在季清白发的颈窝里,呼吸绵长,唇角含着餍足的浅笑,仿佛抱住的是一场再也醒不过来的美梦。
寝殿外,铜漏滴答,日晷阴影一点点偏移。狐火熄灭,连风都不敢惊扰。
季云归跟着睡着了。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只有腕间微弱的脉搏,一下一下贴着他的胸口,像只受了惊的雀,还在轻轻颤动着翅膀。
阳光落在少年布满薄汗的肩上,那些浅浅的磕碰痕迹在光里格外惹眼,却又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脆弱。
季云归在睡梦中收紧手臂,声音含糊却温柔得不像话——
“弟弟……别再闹着跑了。”
回应他的,只有季清微几不可闻的一声抽气,像是连睡梦里,都还带着委屈的涩意。
殿门紧闭,窗棂半掩,阳光一寸寸爬过地毯,爬过床榻,爬过两人交叠的影子,最终落在季清微紧闭的眼睑上,照亮了那滴迟迟未干的泪。
季清第一次见到季云归,是在他刚满一百岁的生辰宴上。
北山雪下得极大,狐族幼崽们裹着厚绒,在白玉阶上滚作一团。
季清还是个雪团似的小少年,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踮脚去够案上最甜的那块蜜糕。
指尖刚碰到碟沿,蜜糕却被人用折扇轻轻挑走——
“幼崽不可贪甜。”
声音低而温润,像雪下暗涌的温泉。
季清抬头,看见一张年轻却过分苍白的脸——季云归,狐族最年轻的“老祖宗”,比他大了整整六百岁的兄长。
雪光映在男人眼底,金瞳深得像两口封了六百年的井。
季清愣了愣,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却倔强地开口:“我一百岁了,不是幼崽。”
季云归低笑一声,折扇一抬,把蜜糕放进少年掌心,指尖却顺势擦过他唇角,声音轻得像雪落:“一百岁,也还是团子。”
那一瞬,季清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任何一次猎杀都响。
此后百年,雪落雪融,少年在兄长的影子里长大。
季云归教他驭火,教他执笔,也教他如何在雪原上猎杀而不沾血。
每一次跌倒,都有人在身后接住;每一次胜利,都有人在耳畔低语“做得很好”。
少年渐渐长高,白发渐长,却再没吃到过比那一块更甜的蜜糕。
直到某个雪夜,季清偷偷溜进兄长寝殿,想归还一本练坏的符册,却撞见季云归站在镜前,金眸映着烛火,眼底是化不开的孤寂。
少年站在门外,忽然想起——那人活了七百年,七百年里,雪原只有风,没有同伴。
他推门而入,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以后,我陪你猎杀,陪你写字,陪你……看雪。”
季云归回眸,金瞳微颤,半晌只伸出手,揉了揉少年发顶,声音低哑:“好,只许你陪。”
雪落第两百次,狐族钟声长鸣,季清终于成年。
成人礼那夜,季云归亲手为他系上家服玉带,金瞳里映着少年挺拔的肩,却仍叫他“兄长”,声音清亮如昔。
可从那夜起,一切都变了。
季清开始不回家。
先是三五日,继而十天半月,再后来,整月整月不见踪影。
季云归站在千阶玉梯上,望着山脚灯火,金瞳被风吹得发冷——那人以前总会踩着雪回来,雪面留下一排小小的狐爪印,如今只剩风。
他派人去查,回报说:少主在山下捡孩子——一个接一个,全是战乱遗孤,全是快断气的婴孩。季清咬破指尖,一滴一滴喂血,把他们从鬼门关拖回来,再教他们识字、习武,给他们起名,叫“团团”“圆圆”“满满”……却再没给过自己一个眼神。
季云归第一次发火,是在季清第一百天未归。他亲自下山,闯进那座破庙,看见少年抱着一个刚捡回来的婴孩,正用狐血喂他,唇角沾着血珠,却笑得温柔——那笑曾经只属于他。
“弟,”他声音低哑,却压不住怒,“回家。”
季清回头,金瞳亮得陌生:“兄长,我忙。这些孩子没我不行。”
“那我呢?”季云归第一次问出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你,我怎么办?”
季清愣了愣,却只是笑,像哄一个任性的孩子:“兄长活了七百年,早就习惯了风。我不过才二百年,还在学‘不舍’。”
——学“不舍”,却舍了他。
后来,季清连破庙都不回了。
他辗转各地,哪里战火最旺,哪里就有他的脚印。背篓越来越重,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
偶尔回来,也只是匆匆一夜,抱着婴孩,满身血污,却再没踏进过兄长寝殿一步。
季云归站在寝殿门口,看着那人背影消失在雪原,忽然想起——两百年前,那个踮脚够蜜糕的小团子,曾对他说:“以后,我陪你猎杀,陪你写字,陪你……看雪。”
如今,他陪的是别人,看的是别人的雪。
而七百年的雪,终于落在他一个人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