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景噤声了。
十一依旧是那副冷脸,声音极淡:“好久不见。”
元和景收回因惊讶而飞出去的下巴:“你……你不是祝长生的手下吗,怎么突然来找我?”
倒挂金钩的姿势似乎并未影响十一思考,她想了想,道:“他问我是继续跟他还是来保护你,我选后者。”
元和景顿时觉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心里感动得不行:“没想到你对我这么有感情……”
“不是。”十一迅速打断,“保护你比较轻松。”
“哦。”
元和景悻悻地把钱放回盒子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可知道祝长生的真实身份?”
担心她误会,元和景又立马补充:“不是说大理寺少卿,是其他的。”
十一暗暗腰部用力正起身子,而后灵巧地跃下,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也丝毫不见气喘:“知道。”
元和景隐隐感觉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不再解释,问道:“那你没有什么看法吗?”
十一:“没有。”
元和景不服气地追问:“为什么没有?那可是狐妖,说不定会害人的。”
十一信步走到桌边坐下,很是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水,道:“这是他的事,我无须有看法,只要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是人是狐又能怎样。”
“况且,这世上多的是比狐妖还可怕的东西。”
元和景点点头,对此深以为然,但她很快又满脸挫败地趴回了梳妆台面上,生无可恋地喃喃道:“可是……之前我还抱着它睡过觉,还不止一次!”
十一放下茶杯:“可你们不是夫妻么?”
元和景一怔,竟是当场被这句话噎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木讷地道:“是夫妻。”
后半天再无什么大事发生,元和景粗略算过手头的钱,最后还是鼓足勇气问姐姐借了些。问及理由时,元和景不忍心撒谎骗她,便将真相如实相告,元纪宁出乎意料地没有阻拦,只道这般坚强不屈的人,日后定是大有可为。
元和景对此也是深信不疑,毕竟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多人逼着她买下南风馆最贵的酒宴请大家,只有这个角落里的酒侍突然站出来对她说:“这瓶酒是赝品,本不值这么多钱,切莫为此破费。”
次日清晨,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南风馆。这算是她来得最早的一次,馆内还未营业,只有几个零零散散的伙计正在打扫卫生,大堂里安静得出奇,有谁招呼一声都能激起回音来。
听元和景表明完来意,那胖伙计暧昧地眯眼笑起来,摆摆手道:“姑娘,你这也来的太早了,咱们要中午才开门,哪有你这么心急的啊?”
元和景一听便知道对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可那装着五十两银子的布兜还在手里攥着呢。总归是担心这么多钱拿在手里会出事,她只想赶紧交给纳兰卿,于是干脆不作解释,顺水推舟道:“你既然知道我急,那就让我进去。”
说着,她将几枚铜板无声地塞进那伙计手里,声音略微放低了些:“我看时候还早,打点小酒喝几杯也来得及,你说是吧。”
伙计脸上笑容更甚,腮帮的肥肉都抖动起来,手往裤兜边上一摸,铜板便消失不见了。他状似无意地往两边各看了一眼后才点点头,压着嗓子道:“去吧,路上注意点别被老板抓到。”
“执剑路不通,执钱走万里”这句话说得还真不假,元和景正打算上楼,却突然被伙计叫住,对方下巴往她手边点了一下,问:“带的什么宝贝?”
提及此,元和景不由得警惕起来,手心的力道紧了又紧,胡乱丢下句“好东西”就自顾自走开,一路小跑着上了二楼。
看来,钱带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做贼似的穿过走廊,元和景的心情逐渐由忐忑转为激动,她只要一想象纳兰公子拿到这笔钱时喜悦的样子,心里就像有烟花炸开一般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等他赎过身后,就去其他店铺里谋个正经活计,一边做工一边读书,管他乡试要考多少次,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就这么慢慢来,总会考上的!
是啊……都会越来越好的。
脑海里的画面实在美好,元和景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来,终于到了最熟悉的木门前,她等不及纳兰卿来开门,囫囵敲过两下后就自己推开了。
然后,那躺在地上的尸体,以及蹲在一旁的男人,就这么直直撞入了眼里。
她从未见过这副样子的纳兰卿:白袍上沾了好多灰尘,向来整齐而柔顺的长发像废纸似的堆在地上,僵硬而冰冷的脸上了无生气,只有双目还倔强地怒睁着,欲裂的眼眦里满是不甘。
元和景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三步作两步冲上去时差点将自己绊倒,最后几乎是以跌落的姿势摔在了那人跟前。可她顾不上喊疼,连忙伸出手去探那人的鼻息——
空荡、沉寂,什么都没有。
……纳兰卿死了。
昨天还笑着告诉她自己已考过童试的人,今日便死了?
元和景呆呆地扫视扫过周遭熟悉的陈设,明明什么都没变,却让人感觉如此陌生。末了,她只能将茫然的目光落在房间里另一人的身上。
“胡陆!你竟然……”
胡陆皱着眉,脸上头一次露出凝重而复杂的神情,沉声打断:“他不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