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亭午,外面日头高挂,医馆内却是凉如冰窖,窗口的一点温度徒劳地被风吹散,只有断续的抽噎声稀稀拉拉碎了一地。
“小姐,你先别难过了,大夫说纳兰公子还有一口气呢。”
纳兰卿在京城孑然一身,即便出了这样大的事也无人来看。胡陆早在县衙的人赶到前就已从窗口离开,衙役将纳兰卿送来就医,大夫刚看到时就被下吓得脸色大变,说再晚来一步就真的要无力回天了。
无论如何,总归还有一丝希望,元和景打起精神抹了眼角的泪,不过多时医馆的小童出来,说:“这位公子是误服了砒霜,方才师父为他催吐过。不过公子的身体实在虚弱,再加上中毒已深,之后如何还需观察后决断。”
“姑娘干等在这也是空着急,不如早些回去,之后若有了情况,医馆都会及时向姑娘和县衙报备。”
小童一番话听得人心里七上八下好几次,可事实摆在面前,今天注定是是等不出什么好结果来的。元和景跟对方道过谢,又嘱咐几句后才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馆。
趁着天色还早,元和景干脆又转道去了南风馆,大老远就看见有衙役在门口看守,不少人围在外面止不住向里张望,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我就说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迟早要出事!”
“可不是嘛,干脆封了才好,省得我哥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天天往这跑。”
“让那柳淑兰天天赚些不干净的钱,这下好了吧……”
见这个阵仗,想进去的话怕是难如登天,元和景本想就此作罢,却是正好看到有两人从南风馆门口出来。她登时大喜过望,忙不迭下了轿子走过去,道:“周司直,贺寺正。”
自掏心案了结后,元和景与大理寺三人已有许久未见。周子萧和贺均依旧制服加身,腰侧佩剑,俨然是来办案的。
“元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两人略一抱拳后,周子萧先开口道。
怎么说也算曾并肩作战过,甫一见面还有些亲切,不过元和景实在没心思寒暄,直截了当地问:“此案牵扯不多,为何大理寺会介入?”
问题一出,两人立马迟疑起来。元和景见状连忙解释:“我并非瞎打听,只是此次受害人是我朋友,他现下还在医馆昏迷不醒,我实在坐立难安,就想来看看。”
“原来如此,新县令才刚刚到任,少卿特命我等前来协助。”贺均神色一松,这才坦然说明来意。
原县令因包庇齐竟、掩盖真相落马,如今已被撤去官职终生不得入仕,此事元和景略有耳闻,护国大将军大义灭亲的美名更是传遍京城。相比之下,暗中操纵这一切的祝长生除了在众人口中莫名死了又活了之后,就再无其他消息。
“对了元姑娘,你身为发现现场第一人,虽说县衙已经问过,不过为免漏掉什么细节,你还是随我们回一趟大理寺吧。”
“好。”
正好她也有事,只能与祝长生说。
时隔多日后再次从大理寺正门过,这中间又发生了许多事,元和景此时也已是不同心境。甫一入大堂,她便迫不及待对面前人说:“胡陆!”
“纳兰卿……是胡陆杀的!”
祝长生本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闻言神色微动。主位旁侧的小桌后,云青正要提笔写下,却很快被制止——
“此次问询不必记录,你先下去吧。”
云青抬头看了看祝长生,似乎对此有些惊讶,但她并未说什么,应了声“是”后便起身走出大堂。
虽说昨日才和祝长生在元家闹了不愉快,但现在也不是计较那些小事的时候,毕竟是人命关天之际,元和景直接略去了铺垫,先将今早所闻一一道出,而后又将自己的推理也说来:
“捉拿齐竟那晚,胡陆曾将我带入幻境,说他要找一个只有我知道下落的人,当时并未放在心上,现在才想起来,那天的前一日我曾去过南风馆找纳兰公子。”
听及此,祝长生的脸色很明显沉了几分,但元和景只顾着将想法和盘托出,丝毫没留意到这点变化,自顾自地接着道:“今天胡陆能找到纳兰公子,肯定也是因为我昨日去了南风馆。”
说这话时,自己间接杀了人的结论突兀地冒了出来,元和景先是一愣,随即感觉浑身如坠冰窖,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缓缓成形——
如果她没去找纳兰卿,那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蛛丝马迹皆在此刻串联成线,饶是元和景再不愿意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她是胡陆完成计划的变量之一,可她却偏偏遂了胡陆的愿,才让这一切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再开口时,元和景才发现她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是……是我害死了纳兰公子。”
双腿一阵阵发软,元和景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将要摔下去时却跌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祝长生的声音突然离得很近,就在她的耳畔响起:“此事错不在你。”
“若是胡陆对纳兰卿真有杀心,即便没有你,他也有别的办法得逞,所以……无须自责。”
说话时带起的胸腔震动在手下清晰可闻,带着让人安心的频率,让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缓缓踏到实处。鼻尖传来很清淡的熏香味道,相比市面上热卖的花果香来说简直聊胜于无,但却莫名好闻极了。
元和景下意识深吸了好几口气,待心头平静下后才直起身子去看对方,道:“可他是狐妖,来去自如又捉摸不定,想抓到他简直难如登天。”
祝长生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副严肃正经的模样,盯着元和景的眼睛认真地道:“即便是狐族,也没有随意杀人的道理。如果此事真是胡陆所为,我会尽全力抓他归案。”
得到大理寺少卿的承诺,元和景没理由不相信,她自知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没过多久便道了告辞。正好天色已晚,折腾过这样一大圈后,也该回家去了。
南风馆一案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京城里消息向来传得极快,元纪宁自然能知晓。面对姐姐的关心和叹惋,元和景只能强打精神应对,将借来的钱还回去时,元纪宁的手还在发颤,毕竟谁也没想到,这笔钱会以如此方式归回。
别过元纪宁,元和景心不在焉地往房间走,推开门却正好迎面撞见一个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