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讲到第三页,导师就抬手打断了她:“停一下。你说你认同作者提出的优化算法,那你能解释一下这个算法在反向传播过程中的具体应用吗?”
程清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她知道这个问题很关键,但恰恰是她在准备过程中没有完全搞懂的部分。她试图用一些模糊的表述蒙混过关,但导师紧追不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不要绕圈子。”
空气凝重,只有PPT翻页和她自己有些发干的声音。她讲得磕磕绊绊,对论文的理解只停留在表面,缺乏自己的见解。导师的眉头渐渐锁紧,问题一个个抛来,犀利直接。程清的脸一阵阵发烫,手心全是汗。
幸运的是,最大的老板不在,批评的火力虽然猛烈,却少了那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威严压制。当她终于结结巴巴地完成汇报时,导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准备明显不足,对关键问题的理解浮于表面。不过——”他顿了顿,“比起齐文有点进步,至少你尝试提出了自己的思考。”
她像齐文一样被指出了不足,但或许是因为第一次,或许是她认错态度足够诚恳,终究没有被“数落得一文不值”。走出会议室时,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冷飕飕地贴着皮肤,但心里那块大石,总算砰然落地。
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忙碌。为了弥补之前筹备“缘来友你”活动落下的进度,程清一头扎进了功课、实验和新的小组项目中。研一的生活像突然加速的列车,呼啸着驶入深水区。课程、报告、实验数据、组会、新的合作同学……时间被切割成碎片,又迅速被填满。那个午后的心跳,那句含义不明的“等我”,连同那个星空头像,都被这奔腾向前的日常洪流,冲刷到了记忆河床的角落,渐渐盖上了淤泥。
研一的生活逐渐步入深水区,课程压力未减,科研任务又叠加上来,身边的面孔因为不同的课题小组、课程项目而不断重组。年底各种课程报告、小组展示接踵而至,生活被新的任务和合作者填满。那个星空头像,和它带来的细微波澜,似乎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沉入了日常的湖底。甚至连新年钟声敲响、祝福短信如雪花般纷飞而至时,她都忙得忘了回复萧易那条早已淹没在列表深处、和其他群发祝福并无二致的“新年快乐”。
季节在忙碌中悄然更替。当程清某天清晨走出宿舍楼,发现路边的梧桐树已经秃了枝桠,才意识到冬天真的来了。她裹紧外套,把脸埋进围巾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迅速消散。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是程清的最爱。午后,她正为期末论文焦头烂额,窗外突然飘起了雪花。这是新年的初雪,细碎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旋转飘落,覆盖了枯黄的草坪和光秃的树枝。许多学生跑到窗前拍照,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阅览室。
程清也忍不住停下电脑页面,静静观赏这静谧的景色。她忽然想起萧易,他所在的城市现在应该是夏天。那一刻,她有种冲动想拍下雪景发给他,但最终只是掏出手机,给程玲玲发了条消息:“下雪了,晚上吃火锅吗?”
研一的下学期在冰雪消融中开始。程清逐渐适应了研究生的节奏,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充实而规律的生活。她与萧易后来就没有了交流,只是偶尔朋友圈点赞的交情。那段短暂的心动,像冬日里呼出的一口白气,在空气中短暂存在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隔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树,秃了枝桠,又抽出鹅黄嫩芽,最终披上一身沉甸甸的、油润的深绿。季节从料峭跨入闷热,空气里浮动着慵懒和躁动。
某个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程清缩在图书馆冷气十足的角落,正与一篇术语密集、句式缠绕的外文文献艰难搏斗。眼皮发沉,咖啡因似乎也失去了效力。手机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忽然一震,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固执。
她漫不经心地划开屏幕,视线还残留着文献上扭曲的字母。是萧易。发来的是一张图片。指尖微顿,点了下去。
一张照片加载出来——是张明信片的特写。正面,是陌生的、锋利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大厦在过于灿烂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硬耀眼的白光,天空是一种澄澈到不容分说的湛蓝,蓝得几乎有些不真实。画面构图简洁,却充满了遥远的、疏离的现代气息。
她下意识地放大图片,图片右下角,有一行稍小的字:今天的天空,和它一样蓝。是他的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用的是黑色墨水,像是随手记下的思绪边角。
程清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些飞扬的笔画上。她几乎能透过这纸张的照片,感受到写下这些字时,笔尖划过卡纸的轻微阻力,听到可能存在的、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或许还有咖啡馆隐约的音乐。阳光大概很烈,晒在明信片上,也晒在他握着笔的手指关节上。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可就在这片寂静里,在那个专注辨认字迹的瞬间——那个几乎沉入时间湖底的名字,那个只剩下模糊轮廓和一把好听声音的影子,忽然被这道从遥远大陆折射而来的、带着灼热温度的阳光,轻轻地,又是无比清晰地,再次捞出了水面。
心底那潭仿佛已经静止了许久的湖水,深处,似乎有一串细小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啪嗒,轻轻炸开。
程清抬起头,望向图书馆窗外。S城的天空并非照片上那种湛蓝,而是泛着淡淡的灰白,但阳光依然明媚,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照片,又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