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
弦断有谁听？
—— 岳飞《小重山》
时间：研究生
人物：程清萧易
学校每年“双十一”期间，总会张罗一场声势浩大的交友活动，美其名曰“缘来友你”，模式仿照《非诚勿扰》，意在为那群整天泡在实验室和文献堆里的研究生们牵线搭桥。
由此可见，研究生的时候真的很难有机会脱单。像程清他们班，大多数人本科时就成了双成对，剩下几个“孤家寡人”，情况也各不相同：有的确是眼光挑剔，像精密仪器般审视每一个潜在对象；有的是情伤未愈，像含羞草，稍有风吹草动便紧闭心扉；还有的，像程清自己，嘴上说着“随缘”，实则被动地等着缘分从天而降——毕竟，学业已经够忙了，数据分析、模型跑不完，哪还有那么多精力去刻意经营一段关系。这种忙碌和圈子的狭窄，使得遇见“合适”的人变得难上加难。
作为校学生会联络部的一员，程清被分配的任务繁琐却关键：她要协助海选报名、协调面试时间，还得盯着每一位入选“主角”的个人简介VCR的录制。那段时间，她穿梭于弥漫着教学楼和活动中心之间，核对名单、确认场地，手里永远抱着文件夹，耳边总是回响着各种确认电话的铃声。她感觉自己像个爱情流水线上的监工，冷静地处理着一切与“浪漫”相关的后勤事务，自己却像个局外人，与海报上渲染的炽热氛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这般忙碌，倒也冲淡了程清原本滋生的孤独感。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同组负责跟进一位男嘉宾VCR拍摄的同学临时请假，任务落到了程清头上。所谓“fellow”，其实就是全程陪同，确保拍摄顺利。拍摄地点在学生活动中心一间会议室里，灯光打得亮晃晃的。那天除了她，就只有文艺部一个负责录制VCR、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程清忙着核对脚本、确认男嘉宾的着装是否符合要求（避免条纹图案以免摩尔纹），又协调场地使用时间，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根本没心思多想其他。拍摄过程总体平淡无奇，男嘉宾略显紧张，NG了几次，最后文艺部小姑娘让程清先走，留给男嘉宾更多的空间。
谁知，晚会当晚，流程进行到那位男嘉宾的环节时，大屏幕播放完VCR后，他竟拿着话筒，没有按预演脚本发表感言，而是对着台下略显激动地说，要特别感谢并表白那天拍摄时一位给他留下深刻印象、耐心又温柔的工作人员。
程清心里“咯噔”一下，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那天在场的工作人员，就只有她和文艺部那个姑娘！“完了，完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台上主持人调侃了些什么都没听清，只感觉聚光灯似乎随时会扫到自己脸上，心跳声在喧嚣的礼堂里震耳欲聋。几乎是本能地，她已开始用余光扫描场地：从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到右侧安全出口的距离，中间需要绕过几个座位，弯腰的幅度多大才不引人注目……连万一被点到名时，该如何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再如何语无伦次地拒绝，都在脑中预演了一遍。
万幸，男嘉宾最终念出的名字，属于文艺部那位扎马尾的姑娘。现场瞬间沸腾，口哨声、起哄声、拍椅声几乎掀翻屋顶。就在气氛达到沸点时，文艺部另一个男生突然起身，快步走到那姑娘身边，举手示意：“不好意思，这是我女朋友。” 一场闹剧才勉强刹住。程清长舒一口气，瘫进椅背，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汗，后背衬衫湿湿地贴在皮肤上。
散场后收拾完物资，已近半夜。校园沉寂，路灯将光秃的枝桠映成地上张牙舞爪的影子。程清踩着窸窣的落叶往回走，寒风一吹，才觉出凉意。她迫不及待地按住微信语音键，给萧易絮絮叨叨讲述这场惊心动魄的“表白乌龙”，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自嘲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不到八点，一阵执着的微信语音通话铃声将程清从深眠中拽出。她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的“萧易”两个字让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这是他第一次打语音过来。“喂，程清，我是萧易，” 听筒那端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她此前在文字交流中从未真切感受过的低沉和温和，透过电波，像一缕微暖的风，竟有几分奇异的、让人安心的质感。
“我就是想问问，如果昨晚……那个男嘉宾表白的真是你，你会怎么办？”
程清揉着惺忪睡眼，意识还浸在梦的残渣里，带着未散的懵懂和自嘲笑道：“我啊？大概会当场逃跑吧……说实话，当时不知道是谁的时候，我连从座位溜到侧门的路线都规划好了，甚至想好了万一被拦下该怎么解释~”
这时，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英文：“Xiao, come here, We need you…”萧易匆匆说了句“不好意思，下次再聊~”，通话便戛然而止。
程清握着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语音温度的手机，回味着刚才短暂的对话。他的声音真好听，像冬日里一杯温润的暖茶，沉稳地漫过心坎，与他照片里那种敦实甚至带点憨厚的理工男形象，奇妙地对不上号。
彻底清醒后，程清拥着被子坐在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回想昨晚的惊险插曲和清晨的电话，她确认自己当时的第一反应确实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多年的生活经验，尤其是类似尴尬场合的经历，早已像刻刀一样在她心里划下了一条准则：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可能引人围观的局面里，她的身上绝不会发生什么浪漫的“英雄救美”桥段，最快的脱身方式就是自己溜之大吉。这个小小的插曲彻底驱散了她的睡意，索性窝在被子里刷起剧来，但心里却像被投进一颗小石子，泛起了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涟漪。那个原本只是存在于微信列表里的名字，突然因为一个声音而变得具体、立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