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程清甚至怀疑是不是网络出了问题,或者自己是否不小心设置了什么权限。这让她想起研一时一次尴尬的经历。因为复试同组结缘的同专业同学齐文过生日,邀请了程清,那天同桌吃饭的一个男生对程清颇有好感,席间就要了联系方式,之后给程清发了好几条短信,但程清的手机那段时间似乎出了点问题,并没有收到。后来有次在实验室楼道碰到齐文,才听闻对方私下抱怨她“故作清高、没礼貌,连个回复都没有”。程清觉得冤枉,她真的没有收到,但解释似乎又显得刻意,转念一想,或许也是件好事,省去了思考如何委婉拒绝的麻烦,误会就误会吧。只是此刻,类似的消息沉寂让她略有忐忑,担心对方是否觉得唐突,或者,根本不在意。
直到三天后的某个清晨,程清醒来,摸到枕边冰凉的手机,按亮屏幕,才看到一条在凌晨四点时分发来的简短回复。大意是因时差与实验繁忙,未能及时回复,后来便被接踵而来的事情淹没,忘记了,语气礼貌而疏离,带着公式化的歉意,结尾是一个简单的句号。
“没关系。听说你暂时回不来,有空我拍些家乡的变化给你看吧,解解乡愁。” 程清这样回道,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客气,试图将这点脆弱的联系维系在“同乡”这安全而泛泛的层面上。
那个十一假期,待在略显宁静的新镇,程清有时路过熟悉的街巷,看见外墙粉刷一新的老房子,或者江边新修的步道,真的会随手拍下——天空舒卷的云、老街转角新开的带着网红气息的咖啡馆、或是江面上被落日染成金红色的粼粼波光,发给那个遥远的、静默的对话框。大多数时候,没有回音,仿佛消息被吸入黑洞。偶尔,会在隔了一两天后,收到一个简单的“[微笑]”或者“[太阳]”表情符号,吝啬得如同某种确认接收的信号。
十一假期结束后,除了日常的课程,生活开始融入了科研。开始了看文献、推导公式、调试代码、分析数据、组会汇报……日复一日的生活。
研究生生活,外表光鲜,内里却常与孤独为伴。尤其是程清这样从外校考来的学生,如同闯入一片已有自己生态的森林,总有些难以融入的隔膜。本科同学星散四方,新的圈子尚未建立,每个人似乎都忙着自己的课题、实习和未来。
程清的研究生室友是同班同学,叫程玲玲。学校是按照姓氏拼音划分学号和宿舍,和程清一个姓氏又是同班,还来自同一个省份,也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但程玲玲是本校保研到这个专业的,大四的时候就已经跟着现在的导师进实验室做项目了,对学校的一切了如指掌,有自己的朋友圈和固定的作息。而程清因为跨校考研,找导师的过程颇为曲折。一般工科的老师,或多或少对外校学生的基础有所顾虑,对女生从事某些需要高强度体力或野外工作的方向也存在偏见,程清两点都占,在联系导师的过程中很是煎熬,邮件发出去常常石沉大海,或得到委婉的拒绝。虽然当时面试的时候,同组面试的一位导师在结束后曾向她投来橄榄枝,私下表示过青睐,但程清听说他带学生特别严厉,近乎苛刻,犹豫再三,还是婉拒了他的好意。不曾想开学后正式选导师时,形势比想象中更严峻,在无数次邮件沟通和面试中疲于奔命,程清还因此结识了另一个同样来自于外校、和程清同班的女生唐婉。同是天涯“找导”人,惺惺相惜或者说是共同经历过那段焦虑无助的时光,两个人很快成了可以互相吐槽、分享信息的好朋友。
唐婉来自于T城的H大学,因为有一个在S城开公司的男朋友,所以坚定地考到了S城的T大学。她男朋友是军人转业,比她大几岁,为人沉稳,对她很好,还在学校附近给她买了一套小公寓,因此她大多时候不住在学校宿舍。那个男生,程清见过几次,他时常开着一辆黑色SUV接送唐婉,还请过程清吃饭,举止得体,言语亲和,许是当过兵又经商的缘故,比她们这些学生成熟稳重许多,看得出对唐婉很是呵护。
在两人不断一起搜寻导师信息、共享情报、互相打气的一段时间后,功夫不负有心人,程清最终找到了生物医学工程系的一位副教授,研究方向是医学图像处理;唐婉则找到了金融工程系一位做数据分析的导师。各自尘埃落定,虽然方向不同,但这份“战友”情谊却保留了下来。
程清的导师因为研究方向涉及医学影像处理,所以实验室原本设在医学群楼。程清曾听说医学群楼的地下室是存放“大体老师”(遗体)的地方,她本就有些胆小,研一课程又多,几乎没怎么敢独自去过那边的实验室,每次去都匆匆来去。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当程清研二开始要正式进实验室开展科研时,她的导师却和实验室的大老板(学院里一位资深教授)在学术理念和项目分配上闹翻了,她的导师一气之下,带着自己的项目和少量经费,搬到了校园另一头的智能系统试验群楼2号楼702室。对程清而言,这倒是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去那栋让她心里发毛的医学楼了。导师单干,手下也就没什么庞大的团队,实验室里,常驻的除了导师本人,就是导师名下的程清和另一个生物医学工程系的女生金婧了。金婧也是S校本科升上来的,是Y城人,性格文静,有一个从高中就在一起的男朋友,男生已经工作,地点距离学校不远,金婧每周末都会离校去和他相聚。因此,实验室里常常只有程清一个人,对着电脑上复杂的算法和图像,一坐就是一天。
或许是“萧易”这个名字自带某种微妙的缘力,在心底投下淡淡的影子;或许是内心那份未曾明言、也无处安放的青春执念需要一个投射的客体;又或许,只是刚开始的研究生生活多了日益浓厚的孤独感,让她需要这样一个看似安全、不会有现实交集的倾诉对象。程清渐渐不再在意他是否回应、何时回应。她开始把他当作一个纯粹的树洞,有一搭没一搭地倾倒一些生活的琐碎与情绪,像在写一本只给自己看的日记,只是偶尔,会有一个遥远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