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鲁迅《故乡》
地点:新镇
人物:程清袁初
夜色愈深,人声的鼎沸渐渐滤成了零星的絮语、收拾板凳的拖沓声以及渐渐散去的脚步声。柱子婶那标志性的嗓音也被丈夫催着回家叫停,牌桌上的喧嚣也终于归于沉寂。程妈拉起程清的手:“走啦,回家。”
脚下这条路,是当年跑过无数次的归途,此刻却有种奇怪的失重感——记忆中这条路长得望不到尽头,跑得小腿发酸才能依稀看到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此刻挽着母亲,似乎三两步间,昏黄灯光下那熟悉的院门就已清晰可见。时间不仅压缩了空间,也磨钝了那些曾无比强烈的距离感。
偏远小乡镇的集市可不是天天开的,新镇的集市,总是遵循着古老的时间表:农历的每月逢二、四、七、九结尾的日期。只有开集市的时候,集市像被注入了魔法般骤然苏醒、膨胀,方圆十几里的人们蜂拥而至,当地人称为“赶集”。
人们从四面八方的村庄涌来——有兜售农具小吃的,有提篮叫卖鲜蔬鸡蛋的,有抱来活鸡活鸭讨价还价的,也混杂着些看热闹、买点平日不舍得零嘴、或是拿几个硬币试试手气“套圈”的孩子。
早已在都市习惯现代商超的程清,对这种喧嚣杂乱早已失去兴趣。这次却不知怎的,主动要陪程妈去赶集。集市在邻村,离程清家有三四里路的脚程。走过熟悉的田埂,喧嚣声浪便迎面扑来。商贩们摆开地摊,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减价的叫嚷。各色小吃摊前热气腾腾,自家种养的东西堆在地上,带着点泥水等待识货的买家。一切喧嚣都那么熟悉,时间的针脚在这里走得格外缓慢,仿佛定格。
程清在一个小摊前停下。炉火熊熊,映着摊主胡子拉碴、油光发亮的脸。他熟练地用长铁钳夹起揉好的面饼,啪啪几下,利落地拍进敞开的炉膛内壁。炭火舔舐着面饼,瞬间爆发出浓郁炽烈的麦香!程清付了钱,刚出炉的饼子烫得她指尖发疼,酥脆金黄的外皮滋滋响,一口咬下去,那裹着葱油和芝麻焦香的韧劲在齿间崩开,唤醒了沉睡多年的味蕾——这是新镇的味道,也是童年的味道。
她捧着滚烫的烧饼,小口地啃着,跟着程妈顺着人流慢慢外移。空气浑浊复杂,混杂着尘土腥气、炸货的油香、汗味,还有劣质香水和廉价脂粉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爽朗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粗粝感的女子声音陡然响起,直直撞了过来:“小婶!赶集啊!”那熟稔的亲热劲里,带着一种小镇熟人特有的自来熟和喧腾。
程妈循声望去,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嗐!可不是嘛,珍珍也在啊!”她拍拍身边正在低头啃烧饼的女儿,“喏,清清,看看谁来了?”
袁初顺势看向程清,脸上漾开笑容,声音扬起:“这是小清吧!哎呦!放假回来啦?瞅瞅,长恁(这么)高!不像小时候跟个豆芽菜似的啦~”语气带着一种夸张的赞扬。
程清闻声抬头。面前站着一个敦实强壮、脸上刻着风霜印痕的女人,肤色略显粗糙,穿着倒干净——大花的化纤衬衫,洗得泛白的藏青裤子,头发用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塑料夹子随意挽着。但,即便那双眼睛周围添了细纹,嘴角漾开的笑意却如此熟悉!程清心头猛然一悸,那被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小初姐”形象瞬间被唤醒。童年被守护的温暖涌起,一股冲动让她下意识想把烧饼塞过去,像小时候分享糖果那样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