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爸是乡镇政府里的老会计,六五年代生人。那个年代,像他那样能一路念书上来的人,在乡下实属凤毛麟角。他本极聪慧,却因家境贫寒和他父亲几场大病,导致他几度辍学。幸得他的学校校长不忍极好的苗子荒废,不辞辛劳地来家访劝说,他才得以重回课堂。
那时候懂知识的人很少,很多时候上四五年级的程爸还可以兼职教一二年级的学生。初中的程爸依然是学校的风雨人物,虽然程爸天天吹嘘,程清程浅是不太相信的,姐弟俩总笑他吹牛,但这事后来竟在姨夫那儿得到了佐证,原来那些听起来带点传奇色彩的少年往事,都是真的。
然而,少年意气有时反易成虚幻荣光的囚笼。程爸和几个意气相投的“拜把子”兄弟一同考上离家颇远的周镇高中。在多数人眼中,中专是早早捧上“铁饭碗”的捷径,前途清晰。可他们偏选了前途未卜的大学路。
程爷爷忆及此事常叹:“都怪学校放假,这几个半大小子一放假就聚在一块儿,喝酒打牌,还醉倒在回学校的路上,人都荒废了,怎么能看书,怎么考得上学哟!”
程爸每次听完程爷爷的吐槽,但都没有过多的解释,或许也曾懊悔少不更事,但他意识到错误为时已晚,毕竟贫困的家庭缺少更多的试错成本。少年的心思当时究竟如何,谁也说不清了。
乡野高中的贫瘠,是城市孩子无法想象的深壑。但少年总有股莽原般的犟劲。程爸曾提过,那位被他称为“顾兄弟”的同学(程清后来称其顾叔),当时不知从哪搞来个破收音机,整天抱在耳边听那叽里咕噜的“敌台”日语,做着自学成材的春秋大梦。语言自学,谈何容易?更雪上加霜的是,他们唯一的化学老师因作风问题锒铛入狱!失了师引,一群少年在黑暗中摸索,结局自然惨烈。不少同学含泪复读,但程家的担子,已容不得程爸回头。曾经仰望他的玩伴,靠着一次复读踩着书本的台阶走出了这方水土;而程爸,被命运的犁沟牢牢钉在了这片土地。
不知道是不是年代的关系,那时候读书的人比较少,一般不推崇读书,更倾向于早早结婚生子,所以不到二十岁的程爸在还是高中的时候,就被家里安排好了亲事,但因为家庭条件不好,程爸家也因为逢年过节送到女方家的礼品稀薄简陋,常被女方家言语揶揄,知识分子的程爸也是一个“不为五斗米折腰”且耐不住性子的小青年,当头脑一热,竟不计后果当场撂了话:“这婚,退了吧!”
这一退,退出了一场轩然大波。女方家人气急败坏地打上门来,砸锅摔碗不算,连房顶、院墙都给泼了粪水!村子就巴掌大点地方,风波闹得人尽皆知。后来那姑娘嫁到了离程家不远的一户高姓人家,据说如今日子过得颇为富足,在家含饴弄孙,一派悠闲。用现在的眼光看,或许程爸当年那场“负气”,倒成了人家的“不娶之恩”。
尽管失学,在那个普遍文盲的年代,程爸识字算账的本事,还是为他争取到了一些机会——当小学代课老师,或者在乡政府当会计。计划经济时代,会计岗位还能折算“工分”,程爸选择了乡镇会计。作为家中年长的男丁,程爸要照顾程爷爷程奶奶以及年幼的弟弟妹妹,最终没能走出去。这,大概就是后来无论程清、程浅学习多么令人操心,程爸都咬紧牙关也要供他们继续读书的执念根源所在吧:一个是他破碎未圆的大学梦,一个是他用半生阅历懂得的道理——读书,或许是通往更广阔天地、拥有更多选择的,最看得见摸得着的那条路。
家庭的拖累与那场喧嚣的“退婚风波”,让程家“穷”的名声彻底坐实。即使有份“体面”的会计工作,程爸年逾二十好几,仍旧形单影只,直到遇见程妈。
程妈在家中排行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和两个弟弟(原本是三个弟弟,一个比她稍小两岁的弟弟,因病夭折)。她是个苦命人,那时候是她刚记事的年纪,本是一起长大,常跟她背后哭闹的身影竟因在医疗水平匮乏的年代没有及时救治而消失。小小年纪就经历了同胞手足的骤然离世,这是其他弟妹们不曾亲历、也从未能真正理解的深刻感受,也是弟弟妹妹们从未见过长姐对他们发火的原因。
她上到小学二年级就不得不辍学,回家帮忙带孩子做农活了。但她心灵手巧,性格温良,终日乐呵呵的,初见清瘦文气的程爸,那深藏心底对“文化”的朴素景仰便落了实处——“就跟这个人过了。” 程爸回忆初见瘦小的妻子时,心里只盘算:“瞧着不费粮食,好养活……”就同意了。
岁月流转,程爸多次由衷感慨: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到了程妈。这个能干的妇人,像一块坚实的磐石,让原本郁不得志的程爸找到了重心。在她的默默支持和操持下,程爸发奋考上了县城专科培训班,进行专业会计培训。也曾有过一个进入银行体系的机会,却在那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计划经济年代,因无人提携、缺乏“门路”,最终失之交臂。
从S城到程清的家,高铁只需飞驰两小时,但这最后的六十公里到新镇的县道却要耗费父亲将近一个钟头。程清的家在高铁站的邻县,地理位置偏僻,没有工业,也乏善可陈,开发程度不高。车内,父女俩轻声细语,聊着答辩的紧张、学校的琐事、家里的近况……
时光在熟悉的车窗外掠过的乡野景色和温馨的对谈中静静流淌,仿佛没一会儿,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就出现在视野里。院中的葡萄藤今年格外繁茂,累累果实悬挂着。程妈早已备好了午饭,连同胖乎乎的程浅弟弟一起,殷切地等着他们父女归来。
知道女儿今天回家,程妈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抢购了程清最爱的基围虾。刚进门,程浅的大嗓门就响起来了:“哎哟喂!你总算是到家了,我的姐!再不回来,你最英俊可爱、人见人爱的弟弟,就要为了等你而饿晕在咱家厨房门口啦!” 他夸张地揉着肚子,一脸“痛苦”。
程清放下东西,换上拖鞋,故意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明显圆润了一圈的身材,揶揄道:“少吃一顿两顿饿不死你!倒是你再这样胖下去,我都怕你女朋友退货!瞧瞧,都胖成球了!”
“切!” 程浅脸一红,梗着脖子,底气十足,“姐,你就是肤浅!这叫心宽体胖!我们家时主任才不看外表呢,再说了,即便外表,我也是她心目中最帅的,懂吗?情人眼里出西施~” 一番豪言壮语,逗得程清忍不住发出了“啧啧啧”的“嫌弃”声。
“哎,你们俩啊,见面就掐,不见面又老问对方啥时候回!”程妈端着热腾腾的菜上桌,笑看着这对欢喜冤家,眼里盈满暖意。
“老胡同志,我们这是打是亲,骂是爱”程清边说边上前帮程妈端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