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么好聊的。”江浩淼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自嘲。
车里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戴窈兮倔强地盯着他,不接话。
她是个认死理的,想要答案就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好吧,你问。”江浩淼的肩背塌下来,率先投降。
“你为什么不开心?”
江浩淼缓缓抬起头,眼里带着错愕,这是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就算你不缺钱,来坦桑尼亚一趟也劳心劳力,十几个小时的跨国航班能把人屁股坐烂。这么大费周章地来了,你为什么不开心?”她不愿从那些网上都能查到的资料中揣摩他的心情,她想听他亲口说。
江浩淼,对于如此天才而又不平的人生,你怎么想?
江浩淼的眸子暗下去,他低头去看档把。
六岁开始学游泳,八岁就进入省队。他三分之二的人生都和游泳绑在一起,喜怒哀乐经过水流经年累月的搅和,早就难以分辨。
他爱吗?
他恨吗?
该用怎样的词语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呢?
良久,他缓缓开口:“……就像你好不容易抢上了热门电影的票,却发现这是一场注定烂尾的结局。你还要不要去看?”
“当然要啊。”戴窈兮想也不想地回答,“因为我花钱了。”
“你笑什么,钱不能白花啊!”戴窈兮举起拳头威胁道,对他莫名其妙的笑很不满意。
江浩淼努力憋住脸上的笑,用力点了点头:“是,钱不能白花。”
戴窈兮还是气不过,总觉得他在嘲笑自己,重重往他手臂上砸了一拳。
江浩淼抚着吃痛的胳膊,侧头看向窗外,水牛群吃饱喝足准备离开,草原又回归到一望无际的浩瀚模样。
他人生的一个死结,也好像在她嬉笑怒骂间被拆解。
——
入夜,月亮已经爬到了天空中央,营地漆黑一片。
江浩淼站在她帐篷门口:“我来拿我的药。”
“睡不着?”戴窈兮边包头发边问道。
“睡不着。”江浩淼送了耸肩。
“睡不着就别睡了。”戴窈兮从迷你吧里抄了两瓶小甜酒,“要不要和我一起晒月亮。”
她从后备箱里拿了条毛绒毯子铺在车前引擎盖上,又扔了两个抱枕上去。腿往保险杠上一蹬,麻溜地爬了上去:“来啊。”
江浩淼手长腿长,单手一撑,就在引擎盖上坐好。
“少吃点药,对身体不好。”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要不是她正拿两个玻璃酒瓶对翘,江浩淼差点真要相信她的话了。
“用酒戒药?医生,你的治疗合法吗?”
“不合法你就不治疗了吗?”
江浩淼接过酒瓶,和她手里的一碰,昂头灌下大半瓶酒,挑衅道:“水平够吗?治的好吗?”
戴窈兮也闷了一口酒,没有正面回答他:“你知道塞伦盖提在马赛语中是什么意思吗?”
江浩淼摇了摇头。
“代表无边无际。据说以前欧洲探险家发现这片大陆的时候,称它为‘流动的土地’。因为无论何时何地、朝哪个方向行走,风景都是一模一样的。”戴窈兮的话语焉不详。
江浩淼从没有如此迫切地希望队里多上点晦涩的文化课:“这和我的病有什么关系?”
戴窈兮侧过头上下打量他一遍:“天冷知道加衣服,饿了知道找饭吃。你这人什么毛病,总觉得自己有毛病。”
“不吃药我睡不好。”江浩淼无奈一笑。
“告诉你个秘密,时间在这片大地上是相对静止的。”戴窈兮附耳过去,将声音放得很轻,“所以,江浩淼,不要急,不要慌。”
他的睫毛颤抖一下,胸膛的起伏也变得剧烈。她的话像是羽毛划过他灵魂某个隐匿的角落,痒痒的,熨平了生命中一些不为人知的褶皱。
他的名字通常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被叫起呢?
“快快快!江浩淼!加速摆臂!”
“太慢了!!!成绩越练越差,你要回去好好反思!”
“江浩淼,你最近不够用心。明天早上提前过来跑二十个圈再开始训练!”
他身后总是有不具名的洪水猛兽穷追不舍。
而作为一名竞技体育运动员,时间就是一切。
就连躺在宿舍狭小的床上,他都会习惯性地数时钟指针摆动的声音。超时没睡着就开始心焦,怕明天的比赛发挥不好。
在长达几十年的运动生涯中,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可能存在的巅峰和辉煌都只有一瞬间,不持久、不牢靠。
可除了豁出性命去拼、再和现实撞个头破血流,他们也别无选择。
他的时钟从第一次站上起跳台,就开始倒计时。
何其紧迫。
所以他习惯了这种紧迫,习惯在催促和压力中,不回头地往前闯。
可是今天——
戴窈兮在笑,月光将她的皮肤衬得很白,眉骨下的阴影更加浓郁。
“那天的问题,能重新问我一次吗?”江浩淼深吸一口气,声线压得很低。
“什么问题?”戴窈兮歪头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