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何允朱唇一张一合,说尽了好听的话,他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明明眼前人跟一年前一样,只是轻微圆润了些,但气场完全不同。
美而不自知的人真的存在吗?第一次见面,他接过何允手里行李箱时,在心里问了这个问题。一年前,他的答案是不存在。
普通漂亮可能还会带点怯生生的自我否定,但外形足够出挑,哪怕什么都没做,周遭的人都会涌上来用行动眼神言语一遍遍重复称赞,以不漏痕迹的优待。如一年前她在A大东区门口下车,远隔十几米,学生会的同学拍了拍他的肩,挑着眉朝校门口被围成黑压压一片说,今日份最漂亮,不知道是不是名花有主。
穆清对系花,校花评比毫无兴趣,偏偏那道倩丽的身影穿过人群,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向他。
他礼貌性地问:“要不要帮你拿行李?”
她礼貌地回应:“谢谢。”神情淡然地等他接过行李箱。
一般情况下,他图省事很少主动问要不要帮忙拿行李;特殊情况下,师妹手上行李太多跟不上他的步伐时,他礼貌地问要不要帮忙拿行李,一般人的反应是羞涩,欣喜,不好意思地推脱,多少带点麻烦到别人的感激。
但何允没有。她的礼貌带着因为外形突出被优待惯的傲慢。
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排着队等着被麻烦的人前赴后继涌上来,她早就对这种热情脱敏,礼貌地回应就是她最大的修养。
悠长的青石板路,因为扛着几十斤重的行李箱,走得缓慢又艰难,哪怕是天天锻炼,体能达标的二十岁少年都免不了累出一身汗。
她倒好,时不时问:
师兄,你真的是A大学生会的吗?
师兄,到时我们体育课在西区上还是要过去东区?
师兄,西区只有外语系吗?
师兄,师兄师兄……
她的傲慢也体现在习惯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对她伸出援手,他们出现热情地帮助她,又悄悄退场。
独处一个小时,她一点不好奇汗流浃背的苦力师兄姓甚名谁,哪个系,来自哪里。也丝毫不透露她的个人信息。
直到将几十斤的行李箱扛上女生宿舍六楼,看到床位铁栏杆上贴着的白纸黑字,穆清才知道原来傲慢白裙少女叫“何允”。
他咬着后槽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却没有勇气自报家门说出自己的名字。何允送他下女生宿舍一楼,礼貌又疏离地请他喝饮料,杏眸亮晶晶,浅笑道:“师兄,今天太感谢你了。”
穆清抿了一口运动饮料,当即原谅了她的傲慢。也许她并不是真的傲慢,他只是在替自己惋惜见到何允的第一面,他就做好准备邀请她进入自己的世界,但对方没有同等回应。
几天后,何允通过新生□□群加了他好友,一如既往地傲慢,而他飞蛾扑火地给予……
美而不自知的人真的存在吗?同样的问题,现在回答,穆清的答案是存在的。
只需要一场漫长又折磨人的病,就足以将自信心消磨殆尽。
心不由得抽痛了一下,但钝痛蔓延开,一丝庆幸溢出来——如果不是因为生病,也许何允依旧是那个高不可攀的白裙少女。
他为这个念头感到愧疚,不应自私为一己私利眼睁睁看着她痛苦。他看到何允书包里的厚厚一沓的病例单,看到她偶尔翻东西翻出来装着黄色分片的药盒,看到她体测交病例单给老师的落寞,也看到她在跟不可名状的激素对抗时身体的变化……
他看到了她的痛苦,却无能为力。
“穆清师兄,”何允揪着自动折叠伞布,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所以你是因为我忘记你帮我扛行李过去西区才针对我吗?”
除了这件事,何允实在想不出还有哪里得罪他。她一向待人友善,除了对陌生异性不太热情,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得罪他,两人校区远隔一个山头,除了社团的事,几乎没有其他来往。
但他分明对她有意见,她能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