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沉闷清远的钟声在西区准时响起。
门卫大叔穿着洗得半旧的蓝色保安服,准时站在石楠树下,虔诚地拉动钟绳。一下、两下、三下。
被蒙上岁月风霜的铜钟发出浑厚悠扬的“铛铛铛”——铃声在石楠树下飘摇,在古朴的西区回荡,消弭于莘莘学子的匆匆步履间。
A大,数百年来发展壮大,从山腰上的私塾扩建成民国时期只有西区的学院,再到今日东西南北区并立的大学,见证了一代代人的成长。万物更替革新,唯有这座老钟克忠职守,高高悬挂石楠树上,俯瞰时光流逝。
光阴似箭。
毛概课上,何允看着阳光从BEC真题上慢慢爬过,不禁感慨。
一周一次的毛概课,再上一次就是口语竞赛的总决赛,再上两次就到了BEC考试。
漫长的时光被一节节毛概课生生截断。成段成段整齐地从何允的身体流淌过,继而成段成段地消逝。
顾祎玲专心致志地做着BEC阅读,桌面还放着专四真题集。她计划下课后找个空教室继续复习。
往后看,朱研坐在靠近教室后门的位置。一如既往地自信从容,有条不紊地整理学习资料。
讲台上毛概老师念经般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和下面窸窸窣窣的翻书声不绝于耳。
宽阔的教室,容纳着六十多个学生,也容纳着六十多个梦想。
计划当老师的已经开始学习教育学和心理学;计划当公务员的夜以继日地刷题;想毕业后从事外贸工作的不约而同地报考了BEC考试……而何允至今都没有找到方向,只是随大流奔波于各大考试。因为没有方向,才会什么都攥在手里,像溺水的人慌张地扑腾想要抓住点什么。
BEC高级考试、口语比赛和社团十周年晚会猛地一股脑砸过来,我可能什么都抓不住。何允暗自怅然。
“时间不够用”的紧迫感猛地从心里钻出来,像生命力顽强的藤蔓,肆意地向上伸展,毫无章法。
思考再三,何允决定“自私”一回。
“罗部长,在上课吗?”为了不轻易被拒绝,她选了个可爱的小朋友撒娇表情包。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两篇阅读做完,还是没有回复。
放学,何允和顾祎玲坐在西区门口盖浇饭餐厅被烟雾围绕,手机信息声终于伴随着铁锅和铲子金属碰撞声中倔强地响起。
“小球童在路上了吗,要不要顺路载你?”
是他,何允有点失落,飞快划开手机屏幕又沮丧地按掉。
“叮~”又一次消息提示音。
这次,何允赌气似地选择忽略,双眼呆滞地望向“开放式”厨房里阿姨火烧火燎地炒盖浇。
盖浇饭餐厅开在西区出门右手边的斜坡上,原本简陋的店面乘了去年校园整改的东风,外墙被夹木板裹起来,历经风霜的斑驳黄漆墙面被严严实实遮住,看起来更加干净亮堂。从前用红漆手写的店名如今用了金色漆料方方正正刻写在雕了花边的牌匾上,接地气的店名彰显着老板的“初心不改”——斜坡盖浇饭。
斜坡盖浇饭讲究现炒现卖,食材新鲜。一头干练短发的阿姨,左手颠锅右手翻炒,墩圆的脸蛋被烟火熏得红彤彤。几分钟,盖浇就收好汁,大锅铲一盛,两铲一份,整齐地码在香糯弹牙的米饭上,汁醇饭软。
饥肠辘辘的学生们一边玩手机或聊天一边注视着阿姨的动向,只等阿姨粘糯的南方普通话响起——啊妹,土豆牛肉盖浇饭好了!——啊弟,青椒肉丝盖浇好了!
阿姨短发下的精明脑袋毫不含糊地记着每个人点的饭及对应的脸,从不出错。
“啊妹啊弟,玉米猪肉盖浇饭好了!”阿姨忙不迭开始煮下一锅,眼神精准投到何允这一桌,信号被接收后又准确地挪向偏远的一桌。
何允放下一直握着的手机,起身去取饭。
“谢谢阿姨。”何允掏出钱包,数出12块。自从报了BEC考试买了学习资料后,何允的经济状况已经退步到靠之前攒起来的零钱现金度日,不得已舍弃更干净高效的移动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