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几个按照从头到尾的顺序粗略地看了一遍浮雕上的内容。

“嚯，讲得是个瞎子吧？”

这是一个被叶片遮住双目的人。

一个手中空无一物的瞎子。

瞎子在某天出门时无意间踩碎了放在地上的玉瓶，那个玉瓶中封存着一种仙气，传说闻到这种气味的人可以短暂的进入另一个世界。

上面有文记载：闻者通达，无所不至。

“是不是有毒啊，他这中毒了吧？”常无疾没忍住吐槽道。

“也不是没可能。”赵世欢赞同道。

而这个瞎了眼的人在闻到了瓶子里散发出来的气味之后双眼便很快恢复了光明。

常无疾说：“这桥段有点眼熟啊。”

他们几个在洞穴里重新看见的契机不正是源于那浓烟散掉之后的事儿吗？

冯霜妍说：“再往后看看。”

瞎子恢复光明之后手舞足蹈，他也终于看见了散落一地的玉瓶碎片，为了表示对神明的感恩和敬畏，他将那些碎片一一捡起用衣服裹起来带回家，然后把它拼凑着摆在祭台上供奉起来，由此他也获得了看见未来的能力。

每每进入梦中的时候，这个瞎子就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里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梦那头的“他”常常会做出一些或寻常或古怪的行为。

会流泪、会笑、会痛...体验非常真实。

毫无疑问“他”也在生活，在一个他从未看见过的崭新世界里活动。

也正因为如此，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知道了自己所不能想象到的事情。

“啧啧，真狠啊。”

在梦里，他看见三样东西：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一条巨大无比的蟒蛇，一瓶喝下去就能得到超脱的神水。

瞎子有一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自他失明以后这位兄弟便立誓会永远帮助自己，为此他深深地感激不知该如何报答。

可在未来的画面中，他竟发现自己的兄弟竟然就是那个半人半兽的怪物。

仅仅是因为年幼时一次玩耍不小心看见了怪物暴露出的毛发，他就被永远地削去了双眼。浑浑噩噩的长到如今，连仇人一直就在身边都不知道。

也恰好是因为他是个瞎子，所以从未发觉过身边人外在的异样。

人是合群的，它不能没有朋友。

那个半人半兽的怪物之所以隐藏在他的身边，就是为了神水。它是人和怪物生下的野种，从出生就饱受残缺之苦，只有喝下神水才能让它真正得到解脱，可这药藏在蟒蛇的肚子里，只有等来一个“不属于人的人”才能够取出神水。

该怎么找到这样的人？

怪物想了个办法，它利用自己作为人类的外貌诱骗其他的人类，再利用自己作为怪物的能力强制性地将人转变成为怪物。这样得到的人类既不是纯粹的怪物，也不再属于人，可他们又能拥有人类的外表。

“失败了。”阿什轻声说。

依旧行不通。

于是这样的怪物越来越多，它们凭借着自己的外表潜伏在人群之中，无所不用其极地帮助它做事，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最后的最后，世界变成了“它”的世界，可它依然没有取到拯救自己的解药。

这是个荒诞的故事。

等瞎子醒过来之后却对此深信不疑，他想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其他人，但是无一例外的，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外人眼中的瞎子一夕之间变成了胡言乱语的疯子。

他是个瞎子，永远都是。

他是个疯子，他从来都不是个正常人。

瞎子挣扎了几回，没有任何人理会，只把他当个笑话。于是他愤怒的杀死了一个人来证明预言是真的。

——反正这个人未来也会被杀死，我这样做了，就足以证明预言是绝对正确的！

冯霜妍嫌弃地开口：“他不仅眼睛看不见，脑子还不好。”

赵世欢觉得比起预言，这个瞎子更想证明的其实是自己的眼睛已经好了这个事实吧？

他渴望做个“正常人”，合群的人。

可瞎子杀掉此人后，什么都没有改变，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他发现他失去了梦，再也无法看见未来了。

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是被困在了名为预言的梦里，他瞎掉的眼睛从来都没有好过。

他并非得到恩赐，只是得到惩罚。

“看我说什么，真是中毒了吧！”

常无疾对此没有一点感触，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唔……看来真的要杀掉一个人试试了。”

中间的故事他不怎么在意，倒是结尾挺有意思的。预言嘛，试一试呗，就算错了也没关系。

一直没有开口的闻人少清忽地抬头问众人：“你们说瞎子为什么要杀了他？”

常无疾一针见血的指道：“应该问为什么瞎子不杀了那个怪物兄弟呢？是不敢吗？”

赵世欢说：“或许有一种可能，他根本不在乎怪物的事情呢？”

她不认为他有一颗救世主的心。

跳出这段叙事，整个故事就像历史上利用神乎其神的故事来获取信任和权威的那种例子。

“那就在乎在乎眼前吧。”

常无疾说到这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掰扯这么多做什么，他们还被困在里面呢。

是吧？

总得想想办法的。

那一刻，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阿什，冷漠、尖刻、暗藏杀机。阿什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自己身份的暴露，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就冲向林外。

身后的冯霜妍飞快拔刀，三两步奔下台阶，静悄悄的祭坛下只有他们噔噔作响的脚步声回荡在耳边。谁都没有再动，只习以为常地作壁上观一般立在原地。

结果已定。

赵世欢在看到阿什跑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到事情还是走到了最极端的一步，她竟然还一直心存侥幸，以为可以拖延出更好的办法。

她凭什么用自己的想法去揣度别人不会这样做？

“妍姐！等等！”

赵世欢下意识冲出去要阻拦，却被身后的常无疾紧紧抓住了手臂，她第一次直面感受到身边人的力气竟然这么大，单凭她根本无法挣脱开。

“小巳，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吧？”常无疾真不明白，难道她真要为了保下这人不管不顾吗？

路都摆在眼前了，总不能为了他一人挡了大家出去的法子吧。

“万一这是故意诱我们的局呢？”

“那也没关系啊。”常无疾淡淡道。

“反正他本来也要死的。”

话落到这，赵世欢的脚步仓促地顿住了，她的目光也失去了方向，这一次她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像一根杵在风中的骨头。

他们是铁了心要除掉他的。

赵世欢张了张嘴，哑口无言，连一句周旋的话都吐不出来了。

还有什么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她恍然觉得自己和阿什就像砧板上苟延残喘的两条鱼，她帮不了他，他更救不了自己。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冯霜妍追上他，又一把拖住他的后领往回拉，阿什重重地被按在了地上，紧接着冯霜妍抬手一刀狠狠地刺了下去，一刀、两刀……刀子埋在他背后拧动，陷在肉里，很清晰地能够听见搅拌的声音。

阿什跑得并不远，也不再挣扎了，血一层一层地喷涌在他们二人身上，她从不知道杀一个人原来可以流这么多血。

濒死之际，他也升起了一股勇气，拼着最后的力气回头。面目扭曲，目呲欲裂，深深地看了赵世欢一眼。

直到最后一口气断绝，也不曾闭眼。

赵世欢眨了眨眼，再也动弹不起来了。

她突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像是一层虚弱的壳裂了，她摸了摸脸颊……哦，原来是眼泪啊。

常无疾终于放开了她，赵世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阿什尸体前，她已经不敢看冯霜妍了，更不敢看任何人，于是她只好仔仔细细地看着眼前这具尸体。

温热的，鲜艳的，几分钟前还在跟他们笑着讲话的尸体。

这次是真的了。

在这静默声中，她突然升起了一股大笑的勇气。

为什么人会被一个故事杀死？

因为杀死人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故事。

对吗？

“我……”赵世欢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

她连帮他合上眼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