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晨光,是在药炉的微响和清苦的香气里醒来的。
我推开门时,林渐苏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的小炉煨着药,雾气袅袅。他听见声响,抬眼看过来,清晨的薄光落在他肩上,给那身青衫镀了层柔和的边。
“早。”他说,手里的蒲扇轻轻扇着炉火,“稍等片刻,药快好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炉上陶罐咕嘟咕嘟地吐着白气。“什么药?”
“安神清心的方子,加了些甘草。”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你这两日睡得可好?”
“很好。”我说,“从未有过的好。”
他点点头,没再问,只专注地看着炉火。扇子摇动的节奏很稳,一下,又一下。我忽然发现,他左手袖口有一小片深色的污渍,像是药材的汁液——以他素日的仔细,不该有这样的疏漏。
药好了。他滤出药汁,倒进粗瓷碗里,推到我面前:“小心烫。”
我接过,碗壁温热,药气清苦里带着甘甜。喝了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今日去哪儿?”我问。
他收起药炉,动作不疾不徐。“带你去看样东西。”
我们出了药圃,往后山深处走。路越走越僻,草木渐深。林渐苏走在前,偶尔伸手拨开垂下的枝条,等我过去了才松开。
“快到了。”他说。
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隐秘的山谷,谷中竟有一片野生的药田。各色药草长得茂盛,晨露在叶片上滚动,闪着细碎的光。
“这是……”我有些惊讶。
“之前采药时偶然发现的。”他走进药田,蹲下身,指尖抚过一株开着淡紫小花的植物,“这里水土特别,长出来的药材,药性比寻常强上三分。”
我也蹲下来,细看那些草药。当归、川芎、连翘……都是些寻常药材,但确实长得格外精神。
“你常来?”我问。
“偶尔。”他说,“这里安静。”
的确安静。除了风声、鸟鸣,就只有草木生长的声音。我们并肩蹲在药田边,一株一株看过去,他说着每株药草的习性、采摘的时节、炮制的方法。声音平缓温和,像山涧流过石头的细流。
“这株石斛,”他指着一丛茎叶肥厚的植物,“再等半月便是最好的采摘期。到时候采来,配上蜂蜜,能制润肺清心的膏方。”
他说“到时候”,语气很自然。但我心里轻轻一颤——半个月后,我在哪里?
“林渐苏。”我忽然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看着那株石斛,“你采了药,制了膏,却没人来喝,你会怎么办?”
他拨弄药草的手停了停。片刻后,才轻声说:“那就留着,总有人需要。”
山谷里起了风,药草簌簌作响。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带你看另一样东西。”
他领我走到山谷深处,岩壁下有一眼泉,水极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泉水汇聚成一个小潭,潭边生着几丛我从没见过的植物——叶子细长,开着浅蓝色的花,花形奇异,像半开的伞。
“这是梦昙。”林渐苏说,“只在这眼泉边生长,花期极短,日出而开,日落而谢。”
我蹲下身细看。花确实是刚开的模样,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你怎知它叫梦昙?”
“古医书里有零星记载。”他在我身旁蹲下,“说此花能入药,但药性奇特,服之可安神,但剂量稍过,便会长睡不醒,宛若入梦。”
他摘下一朵,递给我。花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浅蓝的花瓣薄如蝉翼。
“所以叫梦昙,”我轻轻转动花茎,“一梦浮生?”
“或许。”他看着潭水,水面映着天光和他的侧影,“这世上有许多事,都像梦昙。美则美矣,却太过短暂。”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花,又像在说别的什么。
这三天来的点点滴滴,尤其是今日——他带我走的每一条路,看的每一处景,都像是精心排布,将那些他最珍视的山水意境,一件一件,不容错过地指给我看。这份体贴周到,隐约透着一股不寻常的郑重。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