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人影还带着晨起的慵懒,鬓角的碎发有些凌乱,徐矝悠对着满床铺开的衣裳发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流苏,那流苏上的小珍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今日要入宫拜见皇后,这可是他扮成 “徐小姐” 后头一遭见皇家长辈,穿得不合规矩丢了徐家的脸面是小,若惹得皇后不快,连累了妹妹可就糟了。
他拎起件石青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摸上去滑爽细腻,绣着暗纹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着端庄却未免太素净,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又抓起件绯红的袄裙,金线绣的凤凰绕着牡丹,凤凰的尾羽舒展,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喜庆是喜庆,却怕在素来喜静的皇后面前显得太过张扬,像团烧得太旺的火。
来回翻拣了半天,床上堆得像座小山,他还是拿不定主意,末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床沿,托着腮帮子叹气,那叹气声带着点委屈,早知道就该让阿娘身边的张嬷嬷跟着来,张嬷嬷最懂这些规矩,也好讨个主意。
“殿下,” 他眼珠一转,像只找到救命稻草的小狐狸,看向还坐在床边的元逾白,对方刚喝完晨起的汤药,药碗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正用帕子擦着唇角,帕子上绣着的玉兰花沾了点药渍,“您帮我瞧瞧?我实在拿不准该穿哪套。”
元逾白抬眸时,正撞见他抱着几件衣裳凑过来的模样,像只叼着猎物邀功的小兽,脚步还有点轻快。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顶,绒毛都泛着浅金,怀里的衣裳五颜六色,红的、青的、绿的,衬得他脸颊愈发白皙,像块上好的羊脂玉。
昨夜新婚,按规矩今日晨间少有侍从进来伺候,原该是夫妻间相互照料的时辰,元逾白本还想着,若是这小家伙没收拾妥当就来捣乱,一会儿描眉画眼蹭得自己满身脂粉,倒不如自己先起身,没成想他竟先为穿衣犯了难,那皱巴巴的小脸像颗被霜打过的果子。
“哦?” 元逾白看着他怀里那套水绿色的襦裙,料子是极轻薄的软罗,裙摆绣着几尾银线小鱼,鱼鳍和鱼尾都绣得灵动,分明是平日里在府中闲逛穿的样式,宽松舒适,竟也被他纳入了备选,忍不住轻笑出声,那笑声低低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殿下笑什么?” 徐矝悠耳朵尖动了动,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抱着衣裳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白,疑惑地看向他,眼里满是不解,像揣了个大大的问号,“难道这些都不合规矩?还是说我眼光太差了?”
元逾白朝他招招手,指尖微微弯曲,像在召唤一只小宠物,待他凑近了,才慢悠悠地说:“把衣裳摆开看看。” 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徐矝悠连忙将衣裳在榻上一一铺开,像展示珍宝似的,动作都格外轻柔,生怕扯坏了上面的绣线:“您看这件石青的,张嬷嬷说见长辈要穿得稳重,不能花里胡哨;还有这件绯红的,阿娘说显得有精神,能讨长辈喜欢……”
他指着最底下那件水绿色的,声音都低了些,像怕被人听见似的,“这套我本想着太素净,颜色太浅压不住场面,就没打算穿……”
元逾白的目光从石青褙子扫过绯红袄裙,目光在绯红袄裙上停留了片刻,那鲜亮的颜色确实有些扎眼,最后落在那件水绿色的襦裙上,指尖轻轻拂过裙摆的鱼纹,银线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不若就穿绿水这套。”
“啊?” 徐矝悠惊得差点蹦起来,手里的玉簪都差点掉在地上,那玉簪是阿娘给的,簪头雕着朵梅花,“这怎么行?见皇后穿这么素净的?我还以为您会选石青那件呢!”
他把水绿色排在最后,就是觉得这颜色太浅,在严肃的场合压不住阵,像株没长开的小草,偏生元逾白还选了这套,果然男子哪里懂女子穿搭的门道,怕是只看颜色好看与否,他心里叹气,小眉头皱成个疙瘩,像只被揉皱的纸团,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落在元逾白眼里,倒显得格外新奇,像只气鼓鼓的小□□。
元逾白没解释,只是看着他气鼓鼓地转身去描妆,背影都透着股不服气,嘴角还噙着点未散的笑意,像偷吃到糖的孩子。
待自己洗漱收拾妥当,换上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领口绣着暗纹的流云,他转动轮椅来到妆台前时,正看见徐矝悠拿着支正红色的胭脂往脸颊上抹,那颜色红得像团火,衬得他眉眼都染上了几分俗气,像朵开得太艳的假花。
“停。” 元逾白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腹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带着点脂粉的细腻,“这颜色太艳了。”
徐矝悠挑眉,像只扬起脑袋的小公鸡:“殿下又不懂……”
话没说完,就见元逾白拿起卸妆的棉巾,沾了温水,动作轻柔地往他脸上擦。
温热的触感带着清冽的皂角香,把那抹扎眼的红渐渐拭去,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肤色,像剥了壳的荔枝,莹润剔透,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
“您这是做什么?” 徐矝悠躲了躲,脑袋往旁边歪,却被他按住后颈定在原地,那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描好的妆被擦掉,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待会儿误了时辰可怎么办?皇后怪罪下来可不得了!”
元逾白没说话,取过妆台上的黛笔,沾了点青黛,动作轻柔地往他眉骨上扫。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偶尔蹭过徐矝悠的眼睑,引得对方睫毛一阵乱颤,像受惊的蝶翼。
“皇后素来喜素雅,太过浓艳反而不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点脂粉气的暖香,像春风拂过花海,“你本就生得清爽,何须用重色遮掩?”
徐矝悠半信半疑地看着铜镜,镜里的元逾白正专注地为他描眉,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描得极仔细,眉峰处轻轻一顿,便勾勒出自然的弧度,不似女子那般弯得厉害,却也比男子的英气柔和许多,比方才徐矝悠自己画的要好看得多。
“可、可这水绿色……” 徐矝悠还是不放心,眉头又皱了起来,像只拧巴的小麻花,总觉得见皇后穿这么浅的颜色太失礼,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放心。” 元逾白放下黛笔,又取过支豆沙色的唇脂,用指腹蘸了点,轻轻点在他唇上,那触感温温的,带着点痒,“这套料子是去年江南进贡的云锦,看着轻薄,实则织了暗纹,在光线下才看得清楚,绣工也是苏州织造的顶尖手艺,那几尾鱼栩栩如生,看着素净,实则处处透着精致,皇后瞧了只会觉得你性子娴静,不张扬。”
徐矝悠看着镜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水绿色的襦裙衬得他肤色莹白,眉如远黛,轻轻浅浅,唇似点樱,粉嫩自然,果然比方才那副浓妆艳抹的模样顺眼多了,像株被晨露滋润过的兰草。
只是…… 他偷偷瞥了眼元逾白,这人明明是男子,怎么对女子妆容穿搭这般了解?难道私下里研究过?
元逾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收拾妆具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丝笑意,像藏了颗小星辰:“先前陪母后进过几次绣坊,看那些绣娘挑线配色,多少懂些。”
徐矝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不是男子懂女子穿搭,是太子陪皇后见多了。
他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的小鱼像是活了过来,在晨光里游动,银线闪烁,煞是好看。
看来,是自己小瞧太子了,这人不仅懂,还懂不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