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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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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摇曳,将帐幔上的并蒂莲影投在锦被上,忽明忽暗,像极了西北边境夜晚跳动的篝火。

徐矝悠早已沉入梦乡,呼吸均匀得像春日湖面的涟漪,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唇角微微上扬,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事,或许是梦里又吃到了那口心心念念的辣菜。

他睡得那样沉,那样没心没肺,连眉头都舒展着,仿佛白天所有的拘谨和疲惫都被这夜色涤荡干净,只留下少年人独有的舒展,像株被雨水滋润过的新竹,透着股蓬勃的生机。

元逾白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他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月光透过窗棂,在徐矝悠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偶尔轻轻颤动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这副模样,倒和多年前那个爬在胡杨树上的少年重合了,连那点睡梦中都藏不住的鲜活劲儿,都如出一辙。

那年他刚满十八,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锐利,尚未被深宫的算计磨去棱角。

他率领大军在西北边境与蛮族对峙,连胜三场,将蛮族逼退至百里之外。

战事稍歇时,大军在戈壁边缘的胡杨林里休整,枯黄的胡杨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在为胜利欢呼。

黄沙漫卷的风里还带着铁锈味,混着马粪和汗水的气息,那是属于战场的味道,浓烈而鲜活。

他卸下染血的铠甲,铠甲上的凹痕还留着蛮族弯刀的印记,只着件玄色劲装,靠在胡杨树下擦拭长剑,剑身倒映出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剑穗上的红绸在风中轻轻飘扬。

忽然听见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只小松鼠在树枝间跳跃。

抬头一看,只见棵歪脖子胡杨树上趴着个十四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还带着点青涩的纤细,穿着件月白色的短打,那颜色在枯黄的胡杨林中格外显眼,裤脚还沾着沙砾,大概是从哪儿钻来的。

那少年正晃悠着双腿哼小调,调子不成章法,却透着股无忧无虑的欢快,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饼,饼渣顺着树干往下掉,像撒下的星星点点。

十四岁的年纪,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眼里的好奇总比警惕多,哪怕身处军营附近,也敢孤身跑到这胡杨林里爬树。

“谁家的野孩子?” 他那时嗓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因常年领兵染上了几分威严,话一出口就带着几分冷硬,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林中的宁静。

树上的少年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吓得手一松,“哎呀” 一声就往下掉,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元逾白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多年习武的本能让他动作快如闪电。

少年砸进他怀里的瞬间,带着股尘土混着芝麻的香味,那味道和他身上的铁锈味截然不同,清新又温暖。

他低头看时,正撞见那双圆睁的杏眼,满是惊慌,像只受惊的小兽,瞳孔里映着他的脸,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 十四岁的少年,虽已懂些世事,却还没被打磨出成年人的城府,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你是谁?”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未脱的奶气,却梗着脖子不肯示弱,像只被抓住还想张牙舞爪的小猫,手里的芝麻饼碎屑撒了他一身,玄色劲装上沾着白白的点点,倒添了几分烟火气。

十四岁的年纪,总爱装出副大人模样,明明怕得要命,偏要摆出强硬的姿态。

元逾白刚要开口,却见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佩剑上,那剑刚饮过血,还带着寒意。

少年突然 “呀” 了一声,像是被吓到了,挣扎着要下来,动作急促而慌乱。

手肘在他护腰的铜扣上狠狠刮过,“嘶” 的一声,立刻渗出鲜红的血珠,那血珠像颗红玛瑙,在少年白皙的胳膊上格外显眼。

那少年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顾着往后退,小小的身影踉跄了几步才站稳,直到退开几步,才捂着流血的手肘,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好奇与警惕,像只竖起耳朵的小兔子,压根没认出他是谁,大概是把他当成了哪个普通的士兵。

十四岁的孩子,对身份尊卑还没那么敏感,眼里只有陌生与熟悉的分别。

后来他让人把这冒失的少年送回附近的镇上,才知是随军押运粮草的徐尚书家的小公子,刚满十四岁,跟着娘亲来军营探望,却趁人不注意溜到了胡杨林里,大概是觉得军营太闷,想找个地方透气。

只是那时的血痕太过鲜明,混着黄沙黏在少年白皙的胳膊上,像朵倔强的小红花,如今想来,还能记起那抹刺目的红,和十四岁少年强忍着疼却不肯掉眼泪的模样 —— 那是属于少年人的倔强,不肯在陌生人面前显露半分脆弱。

没成想,当年那个十四岁、爬树掉下来的少年,如今竟穿着嫁衣躺在他的婚床上。

元逾白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徐矝悠柔软的发丝,像触碰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他的梦。

指腹掠过他的发顶,带着温热的触感,这少年长大了,眉眼间褪去了十四岁的稚气,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却还是这般莽撞直率,连替妹妹出嫁都做得这样……坦诚,恐怕到现在都没想过,当年在胡杨林里接住他的,就是如今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太子,那个他或许只在画像上见过的人。

他轻轻揉了揉徐矝悠的脑袋,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像在安抚一只熟睡的小猫。

“毕竟是孩子心性。” 元逾白低声喃语,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花瓣,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窗外的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低声诉说着往事。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那触感和记忆里十四岁少年头发的触感渐渐重合。

罢了,就当多了个弟弟吧。

他这样想着,目光落在徐矝悠安稳的睡颜上,心中自有盘算。

至少在这少年没露出獠牙,没学着旁人那般耍心机对付他之前,他且护着些,护着这份在深宫难得一见的鲜活和纯粹。

轮椅的木轮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元逾白转动轮椅往窗边去,身上的正红婚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线绣就的龙凤仿佛活了过来。

月光洒在他的婚服上,金线绣就的龙凤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与他记忆里的玄色劲装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那月色和当年胡杨林里的月色竟有几分相似,清冷而明亮。

想起徐矝悠方才喝交杯酒时红透的脸颊,像熟透的苹果,唇角又忍不住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明了的暖意。

帐内的呼吸依旧均匀,徐矝悠翻了个身,往温暖的地方凑了凑,像只怕冷的小猫,大概是觉得哪边更暖和些。

元逾白回头看了一眼,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平静,像被月色抚平的湖面。

夜色渐深,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寸,发出 “噼啪” 一声轻响,随后彻底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和安稳的呼吸声,交织成一首静谧的夜曲,温柔地笼罩着这对特殊的新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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