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克拉拉身后轻轻合拢,将医疗舱内那种混合着药味、紧绷的空气隔绝开来。走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在耳中略显清晰。
关于艾拉·埃登斯,克拉拉知道得不多,但那些稀少的碎片,已足够在她心中拼凑出一个特殊而模糊的轮廓。
在杰森来到韦恩家之前,她和母亲艾琳的交谈中,那个留在东区的妹妹,像是一个遥远的虚影。艾拉从不拍照,也不喜欢用电子设备,唯一一张照片,还是父亲带回来的、用蝙蝠侠手段拍到的侧脸,和妈妈艾琳长的一模一样。
艾琳的语气永远是关怀的,但总裹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艾拉”这个名字是一个需要特定环境才能保存的易碎品,稍有不慎就会在现实的空气中风化。克拉拉知道,那是母亲给予她的、关于另一个女儿的,经过精心过滤的童话版本。
杰森的出现,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搅动了这潭刻意维持平静的湖水。
变化是细微但确凿的。艾琳来访时,除了陪伴克拉拉,开始有了和杰森单独待在温室或小图书室的时刻。门或许虚掩着,克拉拉经过时,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压低的交谈声。让她惊讶的不仅是谈话内容围绕艾拉,更是母亲语调的变化——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全然放松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笑意的语气:“艾拉她啊……”、“她还是老样子,劝不动……”。
而杰森的反应更值得玩味。他不再是庄园里那个时而拘谨、时而用尖锐外壳保护自己的少年。在那些关于艾拉的对话里,他的神情会软化,眉宇间流露出一种纯粹的熟稔。克拉拉曾捕捉到他挑眉的样子,用一种与“韦恩养子”或“罗宾”截然不同的、带着点街头痞气和真实笑意的语气说:
“艾拉上次那个用报废零件修收音机的方法居然真的有用……”
“她脑子里怎么装了那么多……稀奇古怪又实用的花样?”
“下次我给她带点那个……她应该用得上。”
那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论一个朝夕相处的家人,一个共享着某种特殊密码的伙伴。
只有她被隔离在外,只有她只能通过电话联系艾拉。
杰森去东区的频率,也远非一个“怀念过去生活环境”的少年应有的程度。有时是跟随韦恩企业的慈善项目,更多时候,是他自己寻找或创造理由过去。每次从东区回来,他身上仿佛就多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一种更内在的沉淀。他眼神会变得有些不同,少了些在庄园和蝙蝠洞中挥之不去的躁动或紧绷,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扎实感。
至于艾拉本人,克拉拉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那个妹妹总有恰到好处的理由婉拒同来庄园的邀请:身体不适、要帮妈妈处理急事、不习惯长途坐车……她们之间薄弱的纽带,更多依靠偶尔的电话,或艾拉极其稀少的主动联系。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平静无波,说话简洁得像发电报,谈论母亲艾琳最近的近况,简短道谢克拉拉寄去的书籍或衣物。虽然克拉拉早已察觉,那些精致的物品很可能流向了东区某个更需要它们的“公共角落”。
握着结束忙音的话筒,克拉拉常常会陷入一阵轻微的茫然。电话线那头是她的血亲,与她共享着父母的血脉,却仿佛生活在另一个遵循着截然不同物理和道德法则的星球。那里的重力、空气、生存逻辑都如此陌生。而杰森......似乎是这个家里唯一拥有那艘可以在两个星球间自由往返飞船的人。
现在,这艘飞船的驾驶员刚刚从一场灾难中侥幸生还,驾驶员遍体鳞伤,但他醒来后第一个清晰、坚定、甚至带着焦灼的指令,却是:“东区。”
东区。一个父亲、母亲都不建议她现在去的地方。一个母亲和妹妹居住的地方。一个只有她没参与过的地方。
克拉拉站在空旷华丽的走廊里,指尖还残留着病房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刚才杰森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泛红的耳根无比清晰地映在她脑海里。她想:杰森急于想见的,也许不仅仅是“艾拉”这个人。东区,或者说艾拉所代表的那个“世界”,对他而言,是一种与韦恩庄园的秩序、蝙蝠侠的阴影截然不同的存在。那里有他需要拼命确认的“锚点”,或许,也关系着他未来将要选择的方向。